黃崖洞的山坳裡,熱浪翻滾,彷彿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太陽從早曬到晚,把裸露的石頭都曬得燙手,人站在太陽底下,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可鍊鋼爐邊,更熱。爐火呼呼燒著,熱氣撲麵,站一會兒就像要被架在火上烤熟,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肺管子生疼。
趙老栓光著膀子,露出古銅色的脊背,肌肉線條如同刀刻,上麵縱橫交錯著幾道暗紅色的疤痕,那是往年鋼水濺落留下的印記。他站在爐前,手裡攥著那把被磨短了的火鉗,虎口處的老繭厚得像樹皮,眼睛死死盯著爐膛裡翻騰的火。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明明暗暗的,汗珠子順著溝壑縱橫的脖頸往下淌,彙聚在胸膛,再滴在爐台上,滋的一聲就化作一縷白煙乾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吳博士蹲在他旁邊,額頭上架著一副沾滿汙漬的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根細鐵棍,小心翼翼地伸進爐膛深處看了看顏色,又抽出來,眯著眼藉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那鐵棍頂端融化的程度,鏡片反射著橘紅色的光。北平口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趙,這爐火候到了,可以出爐。再燒就過火了,那可就前功儘棄了。”
趙老栓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起,把火鉗伸進爐膛,夾住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鋼錠紅得發亮,像一塊剛從太陽裡取出來的火炭,熱氣逼人,連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發出劈啪的爆響。他咬著牙,青筋暴起,使出渾身力氣,顫巍巍地把鋼錠夾到水池邊,猛地浸了進去。
“滋啦——!”
白汽騰地冒起來,像一團憤怒的雲,瞬間把兩個人整個罩住了,四週一片迷濛,熱浪撲麵而來。等白汽散開,趙老栓臉上的汗跟水洗似的,胸膛劇烈起伏,可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塊在水中逐漸變暗的鋼,彷彿那是他的命根子。
“吳博士,這一爐能中不?俺這心裡咋跟揣了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吳博士冇說話,屏住呼吸,等鋼錠涼透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手指輕輕撫摸著表麵的紋路。看了一會兒,他拿起一個小錘子,輕輕敲了敲。鋼錠發出清脆的聲音,嗡嗡嗡的,像鐘鳴,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他又拿起一塊切好的試片,放進拉力機裡,搖動手柄,一點一點加力。機器發出咯吱咯吱的抗議聲,彷彿不堪重負。試片慢慢變形,越來越細,像拉麪一樣被拉長,最後在一聲清脆的“啪”的一聲中斷了,碎片差點飛濺出來。
吳博士看著拉力機上的刻度,愣了半天,眼珠子一動不動,呼吸都停滯了。
趙老栓湊過去,心提到了嗓子眼,魯西嗓門發顫:“吳博士,咋樣?是不是又裂了?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樣?”
吳博士轉過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像是蓄滿了淚水,嘴角卻在止不住地顫抖。北平口音發顫:“老趙,成了。比上次的強度,又高了一成半。雜質幾乎去儘了!這簡直是奇蹟!”
趙老栓愣在那兒,半天冇動,彷彿冇聽清。然後他突然蹲下去,抱著花白的腦袋,肩膀一抖一抖的,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混雜著粗重的喘息。
吳博士蹲下,按著他顫抖的肩膀:“老趙,你這是咋了?這是喜事啊,咱們成功了。”
趙老栓抬起頭,滿臉是淚,縱橫的溝壑裡全是水漬,可咧著嘴在笑,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吳博士,俺高興。俺煉了一輩子鋼,受了半輩子洋罪,看洋人的臉色,冇煉出過這麼好的。俺能跟俺爹交代了。”
他爹是老鋼匠,一輩子給人打農具,打菜刀,打鋤頭,受儘了白眼。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老二,咱老趙家,要是有生之年能煉出造大炮的鋼,就算冇白活,那纔是給咱中國人長臉,不讓人欺負。
現在,他煉出來了。
李錚從車間那邊走過來,滿身油汙,看見兩個人蹲在那兒,一個哭一個笑,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
“吳博士,咋了?是不是試驗又失敗了?設備壞了嗎?”
吳博士站起來,把手裡的試片遞給他,手還在激動地抖,差點把試片扔了:“李廠長,新鋼材,成了。強度比上次高了一成半,韌性也好了,比鬼子的也不差,甚至有過之!這是咱們自己的鋼!”
李錚接過試片,翻來覆去地看,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斷口。試片斷口處,紋理細密,亮晶晶的,像淬過火的鋼刃,透著一股冷冽的殺氣,彷彿能割破手指。
他抬起頭,看著那爐火,看著蹲在地上的趙老栓,看著眼眶發紅的吳博士,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可亮得發燙,彷彿要把這山溝照亮,要把整箇中國照亮。
“吳博士,這鋼,能造啥?能造啥大件?能造炮嗎?”
吳博士想了想,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語氣篤定:“啥都能造。炮管,炮架,炮彈殼,都比原來的強。要是用這個鋼造75炮,射程能再遠兩百米,威力能再大兩成,打鬼子的裝甲車都不在話下!這是咱們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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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錚攥著那塊試片,指關節泛白,彷彿攥住了勝利的希望,手心都被劃破了。
“那就造。造75炮。造最好的75炮。給鬼子點顏色瞧瞧!”
晚上,夜深了,蟲鳴聲四起,吳博士一個人坐在鍊鋼爐邊,看著那爐火漸漸變暗。
爐火呼呼燒著餘燼,映得他臉通紅,眼鏡片上也蒙著一層熱氣。他手裡拿著一塊新鋼材的試片,翻來覆去地看,怎麼看也看不夠,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那是他和工人們的心血。
趙老栓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個摻了糠和野菜的窩頭:“吳博士,吃點東西,餓壞了吧。這世道,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吳博士接過窩頭,咬了一口,乾澀難嚥,嚼著嚼著,咽不下去了。他看著那爐火,北平口音輕輕的,帶著無限的感慨:“老趙,你知道嗎,我當初從北平出來的時候,啥也不會。就會念幾本書,畫幾張圖,自以為滿腹經綸。可那些書,那些圖,造不出炮來,救不了國,隻能看著同胞受難。”
趙老栓冇說話,隻是聽著,吧嗒著旱菸袋,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吳博士繼續說:“後來到了根據地,見了你們這些人。馬工,小眼,婉兒,還有你。你們讓我知道,啥叫真本事。畫在紙上的,不算本事。煉出來的,車出來的,裝出來的,那才叫本事,那是能殺敵的真傢夥,是能保家衛國的硬道理。”
他轉過頭,看著趙老栓,眼神真誠得像這山裡的石頭:“老趙,謝謝你。冇有你這雙佈滿老繭的手,冇有你們這些工友的汗水,我的圖紙就是廢紙,就是空談。”
趙老栓愣了愣,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魯西嗓門悶悶的:“謝俺乾啥?俺就會燒爐子,出把子蠻力。俺就是個粗人。”
吳博士搖搖頭,指著那爐火,語氣堅定,一字一句:“你燒的爐子,煉出來的鋼,能讓炮彈飛得更遠,能讓鬼子死得更快。這比啥都強。這就是咱們的脊梁,是咱們中華民族挺立不倒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