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坳裡,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知了趴在老槐樹上,叫得最凶,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彷彿在給這悶熱的天氣呐喊助威。可車間裡的人,早就習慣了這煉獄的高溫,誰也冇工夫搭理它們,手裡的活計一刻不停,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把灰布衣服都浸成了深色。
徐小眼蹲在車床邊,手裡拿著那根剛出爐的新鋼材炮管,翻來覆去地看。炮管鋥亮鋥亮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比以前的更細,看著卻更結實,透著一股子殺氣。他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管壁,那觸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順滑,冇有一絲砂眼和瑕疵。
馬明遠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手裡還拿著剛從化驗室出來的報告單,太原口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安撫:“小眼,咋樣?敢下手不?”
徐小眼抬起頭,擦了把順著眉骨流下來的眼汗水,冀中口音發顫:“馬工,俺還冇車呢。俺心裡冇底,這料子太金貴了,怕車壞了這寶貝疙瘩,浪費了大夥兒的心血。”
馬明遠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把報告單拍在他膝蓋上:“怕啥?車壞了再煉,再車。吳博士帶著人在爐前盯了三天三夜,這批鋼的成分全調順了,韌性硬度都上去了,比鬼子的也不差。你儘管車,出了事俺擔著。”
徐小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雜念都撥出去,把那根炮管小心翼翼地卡在夾具上,擰緊螺絲。啟動機床,皮帶輪飛轉,車刀緩緩切進去,鋼屑卷出來,細細的,亮亮的,像銀絲一樣打著卷兒落下,比以前的車起來順滑多了,連機器的轟鳴聲都像是在唱歌。
他車一刀,停下來用氣動量儀量一下;再車一刀,再量一下。車了半個時辰,一根炮管車好了,光潔度好得像鏡麵,能照見人影。
他停下車,拿起千分尺,手心裡全是汗,擦了又擦,才從頭到尾量了一遍。量完,他愣在那兒,半天冇動,手裡的尺子都在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馬明遠走過去,接過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量完,他也愣住了,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隨即爆發出一陣狂喜。
誤差0.01毫米。
比圖紙上要求的公差還好一倍。
徐小眼蹲在那兒,看著那根炮管,看著上麵自己刻的編號,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砸在滿是鐵屑的地上,瞬間被吸乾。
“馬工,俺……俺這輩子,冇車過這麼好的炮管。這鋼,真給勁!跟切豆腐似的!”
馬明遠拍拍他肩膀,冇說話,眼眶也紅了,轉身偷偷抹了把眼角。
彈藥棚那邊,陳婉兒也在試新鋼材做的炮彈殼。
她把彈殼卡在夾具上,用卡尺量了量壁厚。壁厚比以前的薄了零點幾毫米,可強度更高,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紮實。她拿起一個小錘子,輕輕敲了敲,彈殼發出清脆的聲音,嗡嗡嗡的,像鐘鳴,餘音不絕,那是金屬最完美的共振。
她又拿起一發裝好藥的炮彈,翻來覆去地看。彈體上刻著號,是001。這是第一發用新鋼材做的炮彈,是他們的孩子,是戰士們保命的傢夥。
吳博士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白大褂上沾著煤灰,北平口音輕輕的,帶著一絲關切:“婉兒,敢試嗎?這可是咱們的心血,也是咱們的希望。”
陳婉兒抬起頭,看著他,河南口音脆生生的,眼裡閃著倔強的光:“敢。為啥不敢?咱們煉這鋼,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不就是為了把鬼子趕出去嗎?”
下午,試射。
靶場還是那個靶場,八百米外的靶標還是那個靶標,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可炮管是新的,炮彈是新的,連炮架都是用新鋼材焊的,輕了十幾斤,搬運起來利索多了,穩當多了。
徐小眼親自操炮。他把炮架好,調整好角度,從陳婉兒手裡接過那發001號炮彈,輕輕塞進炮管,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珍寶,又像在送彆出征的親人。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的地方,趴下,捂著耳朵,心跳得像擂鼓,連呼吸都屏住了。
李錚冇趴。他站在徐小眼旁邊,看著那門炮,目光如炬,拳頭攥得死緊。
“放!”徐小眼一拉火繩。
“咚——!”
炮彈呼嘯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直撲八百米外的靶標。
“轟!!!”
爆炸聲震天響,彷彿平地起驚雷,氣浪翻滾,碎石飛起來老高,塵土遮天蔽日,連地麵都震得發麻。
等硝煙散儘,李錚第一個跑過去看——靶標被炸得粉碎,木屑滿天飛,地上炸出一個大坑,比以前的深了半尺還多,邊緣的土都被燒焦了,冒著青煙。
馬明遠蹲在坑邊,用手扒拉著碎石,太原口音發顫,滿是驚喜:“李主任,這威力,比以前的又大了兩成!這鋼,真他孃的硬氣!裝藥量冇變,穿透力卻強了!”
陳婉兒跑過來,看著那個大坑,河南口音又哭又笑,手舞足蹈:“俺的炮彈!這是俺的炮彈!它爭氣啊!冇辜負俺們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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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眼站在炮位旁邊,看著那門還在冒煙的炮,看著那個大坑,看著圍過來的人,眼淚嘩嘩往下流,止都止不住,那是激動的淚,是驕傲的淚。
老周頭蹲在坑邊,用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山東口音悶悶的,滿是驚歎:“俺的娘嘞,這坑,能埋個人了。鬼子的炮也冇這勁頭!這鋼水煉得地道!”
石頭站在人群後麵,踮著腳尖往裡看,冀東口音興奮得發顫,眼裡滿是崇拜:“俺以後也要造這樣的炮彈!炸鬼子!炸死他們!讓他們有來無回!”
李錚站在那兒,看著那門炮,看著那些人,看著那個大坑,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所有的黑暗,暖得能融化所有的冰雪,那是勝利的曙光。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天燒成金紅色,像一麵勝利的旗幟。那門炮,在夕陽下,鋥亮鋥亮的,炮管指向天空,像一根標杆,直指勝利的方向。
他轉過身,往基地走,腳步堅定有力。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們還圍在坑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著,哭著。老周頭還在量坑的深度,石頭還在踮著腳尖往裡看,陳婉兒抱著那發剩下的炮彈,怎麼也不肯放下,徐小眼蹲在炮旁邊,摸著那根新炮管,像摸自己的孩子,眼裡滿是慈愛,滿是不捨。
這,就是希望。這,就是力量。這,就是不可戰勝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