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熱得發了狂。太陽從早曬到晚,把山坳裡曬得像口大鍋,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叫兩聲,歇一會兒;再叫兩聲,再歇一會兒。
可李錚心裡更熱。
新員工來了二十多天,該學的都學了,該練的都練了,該上手乾活了。可他心裡總懸著一件事——安全。
那天馬明遠講的那些規矩,新員工記住了多少?老員工鬆懈了冇有?萬一出點事……
他不敢往下想。
下午,他把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都叫來,說了自己的想法。
“咱得搞一次安全演練。”他說,“讓所有人都參加,看看真出了事,該咋辦。”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悶悶的:“中。這事得搞。俺在太原兵工廠的時候,每年都搞。不搞,就容易出事。”
趙老栓撓撓頭,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演練咋搞?俺冇搞過。”
李錚想了想,說:“分幾步。第一步,先講。把可能出的事,一條一條講清楚。第二步,再演。比方說,著火了咋辦,炸了咋辦,傷了人咋辦。第三步,總結。哪做得好,哪做得不好,以後咋改。”
陳婉兒舉手,河南口音細細的:“李主任,俺那邊最危險。能不能先搞俺那邊?”
李錚點點頭:“中。先搞彈藥棚。”
第二天下午,安全演練開始了。
第一場,彈藥棚著火。
陳婉兒帶著她手下的五個人,站在彈藥棚門口。李錚在旁邊喊:“開始!”
一個女工拿起一個冒煙的布團,扔進彈藥棚旁邊的空地上。煙冒起來,灰白色的,嗆得人直咳嗽。
陳婉兒愣了一瞬,然後喊起來:“著火了!快救火!”
五個人慌了,有的去找水,有的去找沙子,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乾啥。陳婉兒自己跑進棚子,抱出一箱炮彈,又跑進去,抱出第二箱。等她抱出第三箱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旁邊的男工用沙子蓋住了。
李錚喊停。
他看著那幾個人,有的還在喘,有的臉都白了,有的手還在抖。
“咋樣?”他問陳婉兒。
陳婉兒低下頭,河南口音悶悶的:“亂。太亂了。俺都不知道該先乾啥。”
李錚冇說話,走到那堆沙子前,蹲下,看了看。
“救火是對的。可你們忘了一件事。”他站起來,指著那堆沙子,“沙子是哪兒來的?”
一個男工說:“那邊堆著的。”
李錚點點頭:“對。可你們想過冇有,要是火真的燒起來了,你們來得及跑過去拿沙子嗎?沙子堆得太遠,夠不著。”
他又指著水桶:“水也是。隻有一桶,用完就冇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彈藥棚著火,第一件事是啥?”
冇人回答。
李錚說:“第一件事,不是救火,是救人。把人撤出去,把炮彈搬出去。人冇事,炮彈冇事,火再大也不怕。”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第二件事,纔是救火。可救火的東西,得放在手邊。沙子,水,滅火的土,都得備著。一伸手就能夠著,一有事就能用。”
陳婉兒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李錚走過去,按著她肩膀。
“婉兒,不是你的錯。是咱冇想周全。今天演練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改。”
陳婉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使勁點點頭。
第二場,機加工傷。
徐小眼帶著他手下的八個人,站在機床邊。李錚喊:“開始!”
二牛突然喊了一聲:“啊!”捂住手,蹲下去。
旁邊的人愣住了,有的跑過去看,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老周頭第一個反應過來,幾步跑過去,蹲下,看了看二牛的手,喊起來:“傷了!快去叫衛生員!”
桂芳轉身就跑,跑去找衛生員。老周頭扶著二牛,讓他躺下,把他的手舉高。
徐小眼跑過來,臉都白了,冀中口音發顫:“咋了咋了?”
老周頭說:“手傷了,流血了。俺讓他躺著,舉高手。”
衛生員跑過來,蹲下,看了看,用紗布包紮起來。
李錚喊停。
他走到二牛跟前,蹲下,看著他的手。手上是紅藥水,不是血,可包得挺像回事。
“二牛,你演的?”
二牛點點頭,冀南口音怯怯的:“俺演傷員。”
李錚笑了,站起來,看著那幾個人。
“這回比上回強。老周頭反應快,知道先救人。桂芳跑得快,知道找衛生員。可有一件事,你們忘了。”
他看著機床:“機床停了冇有?”
幾個人愣住了。他們回頭看那台機床,還在轉,嗡嗡嗡的。
李錚說:“人傷了,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關機器。機器不關,萬一再傷著彆人呢?萬一傷著自己呢?”
老周頭低下頭,山東口音悶悶的:“李廠長,俺忘了。”
李錚搖搖頭:“不是忘的事。是冇養成習慣。以後記住了,先關機器,再救人。”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今天演練,不是要讓你們好看,是要讓你們知道,啥地方做得好,啥地方做得不好。做得好的,以後接著做。做得不好的,以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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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鍊鋼爐漏鋼。
趙老栓帶著他手下六個人,站在鍊鋼爐前。李錚喊:“開始!”
一個技工突然指著爐子喊:“漏了!鋼水漏了!”
幾個人慌了。有的往後躲,有的往前湊想看仔細,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乾啥。趙老栓第一個反應過來,喊起來:“撤!都往後撤!彆靠近!”
六個人往後跑,跑到安全的地方。趙老栓回頭看了看爐子,又喊:“快去拿沙子!堵住!”
兩個年輕人跑去拿沙子,其他人站在原地,看著爐子,大氣都不敢出。
李錚喊停。
他走到趙老栓跟前,看著他。趙老栓臉都白了,額頭上的汗,跟水洗似的。
“老趙,咋樣?”
趙老栓抹了把汗,魯西嗓門發顫:“李主任,俺……俺也不知道對不對。俺就想著,人不能出事。人出事了,就啥都冇了。”
李錚點點頭:“對。人第一。鋼漏了可以補,爐子壞了可以修,人冇了就冇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六個人:“老趙做得對。第一反應,是讓人撤。人撤了,再想彆的。”
一個年輕人舉手,冀南口音怯怯的:“李廠長,俺們剛纔是不是跑得太遠了?離那麼遠,咋救火?”
李錚搖搖頭:“不遠。鋼水一千多度,濺到身上,人就冇了。先保命,再救火。命保住了,火才能救。”
晚上,總結會。
所有人都聚在食堂裡,擠得滿滿噹噹。老員工,新員工,一百多號人,坐的坐,站的站。食堂裡的油燈一盞一盞點起來,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明明暗暗的。
李錚站在前頭,看著這些人。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吳博士,老周頭,二牛,桂芳,石頭,還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人。每一張臉上都是汗,可每一張臉上都有光。
“同誌們,”他說,“今天演練了一天,出了不少洋相。可俺覺得,出洋相是好事。現在出洋相,總比真出事的時候出人命強。”
底下有人笑了,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李錚繼續說:“今天有三件事,咱做得好。第一,彈藥棚的人,知道先搬炮彈。雖然亂,可方向對。第二,機加的人,知道先救人。老周頭反應快,桂芳跑得快。第三,鍊鋼的人,知道先保命。老趙喊撤,喊得對。”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可也有三件事,咱冇做好。第一,救火的東西,放得太遠,夠不著。第二,機器忘了關,萬一再傷著人。第三,配合還不夠,各乾各的,亂。”
他看著那些人,一字一頓地說:“這些毛病,咱得改。改好了,以後再演練。一直練到,真出事的時候,不用想,就知道該咋辦。”
冇有人說話。可那些眼睛,在油燈下,亮亮的。
散會了。人們陸續往外走。
李錚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馬明遠跟徐小眼說著什麼,邊走邊比劃。趙老栓跟幾個鍊鋼的技工走在後麵,魯西嗓門亮堂堂的,說今天嚇出一身冷汗。陳婉兒帶著彈藥棚的人,走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著今天的事。老周頭扶著二牛,兩個人走得很慢,邊走邊說著什麼。
石頭最後一個走出來。他站在李錚跟前,仰著頭,冀東口音怯怯的:“李廠長,俺今天學了可多東西。俺記住了,先關機器,再救人。”
李錚蹲下,看著他,看著他瘦瘦小小的臉,看著他眼裡那點怯怯的、可亮亮的光。
“石頭,好好學。學會了,就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彆人。”
石頭使勁點點頭,轉身跑了。
李錚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月亮又大又圓,照在山坳裡,亮堂堂的。車間裡的燈還亮著,機床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鍊鋼爐那邊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彈藥棚裡,有人在收拾今天演練用過的東西,人影晃來晃去的。
他想起白天那些亂糟糟的場麵,想起那些出洋相的瞬間,想起那些人的臉——慌的,怕的,愣的,可最後都變成亮的。
他轉過身,往山梁上走。
坐在老地方,看著下麵的基地。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可聽著聽著,那些嘈雜聲變成了希望的聲音。
他想起老張,想起王班長,想起老劉,想起小王,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些出過洋相又學到東西的人身上,在這爐永不熄滅的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