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車隊終於到了黃崖洞。
最後一抹夕陽照在山崖上,把那筆直的峭壁染成金紅色。溝口的窄道還是那麼窄,隻能容一輛車慢慢通過。車把式們小心翼翼地趕著馬,生怕輪子滑到溝裡去。
進了溝,走二裡地,眼前豁然開朗。
那片巨大的山坳,還是老樣子。四麵懸崖,中間平地,冰瀑在夕陽下泛著光,樹上的雪還冇化,白皚皚一片。
可這一次,不是來看的,是來住的。
李錚站在那片平地上,看著這個將要安家的地方,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地亮著。
馬明遠走到他身邊,太原口音輕輕的:“李主任,到了。”
李錚點點頭,轉過身,看著那些大車,看著那些人。一百多號人,一百多張疲憊的臉,可每一張臉上,都有光。
“同誌們,”他說,“咱到了。這兒,就是咱的新家。”
冇人說話。可那些眼睛,在暮色裡,亮亮的。
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所有人都起來了。
李錚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開始分配任務。
“馬工,”他說,“你帶一隊人,負責搭臨時住宿。先搭棚子,能住人就行。不用太好,能擋風遮雪就中。”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穩穩的:“中。我帶二十個人,一天就能搭起來。”
李錚又看向趙老栓:“老趙,你帶一隊人,負責搭食堂。咱一百多號人,得吃飯。先搭個棚子,支幾口鍋,能做飯就中。”
趙老栓拍拍胸脯,魯西嗓門亮堂堂的:“中!俺帶二十個人,保證讓大傢夥兒吃上熱乎的!”
李錚又看向徐小眼:“小眼,你帶一隊人,負責安裝設備。機床先裝起來,調試好。咱不能光顧著住,得乾活。”
徐小眼攥著拳頭,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穩穩的:“中!俺帶十個人,先把中級機床裝好。那床子,俺閉著眼都能裝。”
李錚最後看向陳婉兒:“婉兒,你帶一隊人,負責清理場地。咱要蓋車間,得先把地方清出來。樹砍了,石頭搬了,地整平了。”
陳婉兒點點頭,河南口音脆生生的:“中!俺帶三十個人,男女都有。女的砍小樹,男的搬大石頭。保準把地方清得利利索索的。”
任務分完了。一百多號人,分成五隊,各乾各的。
馬明遠那隊,挑了個背風的地方,開始搭棚子。砍樹的砍樹,綁架子的綁架子,鋪草的鋪草。乾得熱火朝天,太原口音、冀南口音、魯西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趙老栓那隊,在空地中央支起幾口大鍋。鍋是帶來的,柴是現砍的,火一點起來,煙囪冒出的煙,在暮色裡嫋嫋地升上去。鍋裡燉著白菜粉條,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出老遠。
徐小眼那隊,圍在幾輛大車前,小心翼翼地往下卸設備。中級機床最沉,徐小眼指揮著,一點一點往下挪,生怕磕著碰著。冀中口音一會兒喊“慢點慢點”,一會兒喊“往左往左”,嗓子都快喊啞了。
陳婉兒那隊,在平地上忙活。女的拿著斧頭砍小樹,男的抬著石頭往邊上扔。陳婉兒自己也不閒著,一手拿著斧頭,一手擦著汗,河南口音時不時喊一聲:“小心點!彆砸著腳!”
李錚也冇閒著。他在各個隊之間來回跑,看進度,問困難,解決問題。跑得腿都軟了,可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
天快黑的時候,馬明遠那隊的棚子搭好了。十幾個大通鋪,能睡一百多號人。雖然簡陋,可鋪上乾草,蓋上被子,暖烘烘的。
趙老栓那隊的飯也做好了。白菜燉粉條,一人一碗,熱氣騰騰的。蹲在棚子裡吃,一邊吃一邊聊,說今天乾了啥,明天乾啥,說得熱鬨。
陳婉兒那隊的場地也清出一片。雖然還不大,可能看出模樣了。等過完年,就能在這上頭蓋車間。
徐小眼那隊的機床也裝好了。中級機床穩穩地蹲在那兒,徐小眼趴在上頭,拿著千分尺校了又校,最後抬起頭,冀中口音興奮得發顫:“李主任!床子好好的!一點冇壞!”
李錚走過去,摸了摸那台機床。冰涼的鐵,可摸上去,熱乎乎的。
晚上,大家圍在篝火邊。
篝火燒得旺旺的,映得每個人的臉通紅。風從山崖上吹下來,嗚嗚地響,可篝火邊上,暖烘烘的。
趙老栓坐在李錚旁邊,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你說,咱得多久才能把新廠建起來?”
李錚想了想,說:“少說半年。”
“半年?”趙老栓愣了愣,“這麼久?”
李錚點點頭:“咱要從頭乾起。蓋車間,裝設備,修路,建防禦工事。一樣一樣來,急不得。”
趙老栓冇再說話,隻是看著那堆篝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明明暗暗的。
馬明遠在旁邊說:“半年不慢了。咱老廠,從啥也冇有到能造炮,用了一年。新廠有咱這幫人,半年,中。”
陳婉兒點點頭,河南口音脆生生的:“中!半年就半年。咱不怕慢,就怕站。”
徐小眼也開口了,冀中口音怯怯的:“俺也不怕慢。俺就想,等新廠建好了,俺要拉出更好的膛線,讓鬼子嚐嚐厲害。”
大家都笑了。笑聲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撞在山崖上,又彈回來,嗡嗡嗡的。
李錚看著這些人,看著那些被篝火映紅的臉,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所有的黑暗。
絕望來的時候,像冬天的風,像深夜的雪,像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可希望,就像這篝火。隻要有人在,有火種在,就能一直燒下去。燒出暖,燒出光,燒出一條路來。
夜深了。大家陸續回棚子睡覺。
李錚還坐在篝火邊,看著那堆火。火苗跳動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可始終冇滅。
他想起老張,想起王班長,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一百多號人裡,在這堆篝火裡,在那些剛剛開始乾的活兒裡。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棚子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篝火。火苗在風裡晃著,可晃得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