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啟明星還掛在西山頭上,備用點外的空地上已經擠滿了人。晨霧像一層薄紗,纏在人的腳脖子上,涼颼颼的。二十輛大車排成一條長蛇,車把式們裹著從老鄉家借來的厚棉襖,有的還披著羊皮坎肩,手裡攥著纏了布條的鞭子,嘴裡哈著白氣,那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霧,轉眼就被風吹散。
李錚站在頭一輛車旁邊,腳下的靰鞡鞋踩在薄冰上,咯吱作響。他看著那些大車,看著車上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家當,心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沉甸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要走了。
這地方,一草一木都浸著汗味、鐵鏽味和火藥味。那棵老槐樹,是他第一次畫迫擊炮圖紙時靠著的地方;那個石碾子,是趙老栓帶著人手推肩扛,碾了第一爐火藥的地方;就連腳下這塊凍土,都埋著他和馬明遠爭論技術參數時扔掉的菸頭。
“李主任,”趙老栓從人群裡擠過來,棉帽子上結了一層霜,魯西嗓門悶悶的,像從地窖裡傳出來的,“都裝好了。俺數了三遍,一樣不落。機床拆散了,鋼錠捆緊了,炮彈箱碼得齊齊整整,工具零件都裝在木箱裡,上了鎖。”
李錚點點頭,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人,看向那片山坡。
坡上,幾座新墳靜靜地躺著,雪蓋在上麵,白茫茫一片,像鋪了層厚厚的棉被。那是老張,是小劉,是上個月在試炮時犧牲的小李。今天天氣好,太陽剛露出半邊臉,光線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李錚眯起眼,彷彿看見那幾座墳上,有幾株枯草在風中輕輕搖晃。
馬明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手裡抱著一捲圖紙,太原口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李主任,該出發了。再晚,下午怕趕不到下一個落腳點。”
李錚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像吞了一塊冰,激得他渾身一凜。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還有那些車間骨乾,那些戰士,那些車把式。一百多號人,一百多張臉,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我們要走了。有的臉上帶著不捨,有的臉上帶著期待,有的臉上帶著緊張。可不管是什麼表情,眼神裡都有一種東西,那是和他一樣的——我們要去乾大事。
“同誌們,”李錚開口,聲音有點發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出發。”
車隊動了。
大車一輛接一輛,車輪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像在嚼著碎冰。馬噴著白氣,鼻孔裡冒出的熱氣在睫毛上結了霜,蹄子踩出一個個深坑。人跟在車旁邊,踩著前麵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腳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填滿。
李錚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備用點的煙囪,還冒著一縷青煙。那是趙老栓特意留的,說讓老張他們再看看,咱的爐火,還旺著,冇熄。技術學校的教室,門窗關得嚴嚴的,可那幾間房,還在那兒,像在等著他們回來。鍊鋼爐邊的那棵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招手,又像在作揖。
他轉過身,跟上隊伍,腳步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了半個時辰,太陽升到半空,照得雪地亮晃晃的。最前麵的大車突然停了,車把式揮著鞭子,卻冇敢抽下去。
李錚心裡一緊,快步跑上去。車把式指著前麵,冀東口音發顫:“李廠長,路讓雪埋了!風把雪刮過來,堆了半人深,大車根本過不去。”
李錚一看,心往下沉。前麵是一段山坳,兩邊是陡坡,風把雪捲過來,堆得像一堵牆,足足有半人高,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深淺。
周青從後麵趕上來,看了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得挖。不挖,今天誰都彆想過去。車陷進去,就全完了。”
李錚二話不說,從車上抽了把鐵鍬,走到雪堆前,開始挖。鐵鍬插進雪裡,像插進凍肉,得用腳踩著鍬麵,才能剷起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鏟著,雪濺到臉上,涼得刺骨,順著領口鑽進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馬明遠跟上,趙老栓跟上,徐小眼跟上,陳婉兒也跟上。一百多號人,一人一把鐵鍬,挖的挖,鏟的鏟,乾得熱火朝天。雪沫子飛得到處都是,落在眉毛上,結成冰渣,睫毛上掛著冰晶,像掛了串小珍珠。
“哎——喲——嘿!”趙老栓喊著號子,魯西嗓門在山坳裡迴盪,“一——二——三——鏟!”
“嘿!”眾人齊聲應和,鐵鍬一起插進雪裡,一起抬起,雪塊嘩啦啦落下。
雪濺到臉上,涼得刺骨。可冇人停。挖了一個時辰,手磨出泡,泡磨破,血染在鍬把上,紅得刺眼。可還是冇人停。陳婉兒的手凍得通紅,像胡蘿蔔,可她攥著鐵鍬,一下一下鏟著,嘴裡還哼著河南小調,調子跑得離譜,卻帶著一股倔勁。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路通了。
車把式們抹著汗,衝李錚豎起大拇指,手上的凍瘡裂著口子,滲著血。李錚冇說話,隻是擺擺手,示意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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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冇走二裡地,又停了。
這回不是雪,是人。
前麵的山梁上,黑壓壓站著一群人。打頭的那個,穿著灰軍裝,腰裡彆著匣子槍,戴著狗皮帽子,看見車隊,幾步跑下來,腳下的雪被踩得飛濺。
張大山?
李錚迎上去,還冇開口,張大山就一把抓住他,晉西北大嗓門吼得山響:“李錚!俺來送你們一程!怕你們路上有麻煩,帶了幾個連的弟兄,給你們保駕護航!”
他身後,是獨立團的戰士們。有的扛著三八大蓋,有的揹著行李,有的手裡拎著東西。一個戰士跑過來,把一籃子雞蛋塞給陳婉兒:“陳師傅,這是俺們連湊的,三十個,路上吃!”
又一個戰士跑過來,把一雙新做的棉鞋塞給趙老栓:“趙師傅,俺娘做的,納了三十層底,暖和!”
再一個戰士跑過來,把一包菸葉塞給馬明遠:“馬工,俺爹讓帶的,自己種的,勁大!”
陳婉兒抱著那籃子雞蛋,眼淚嘩嘩往下流,河南口音哭得稀裡嘩啦:“俺……俺咋受得起……你們打仗都不容易……”
趙老栓捧著那雙棉鞋,手抖得厲害,魯西嗓門發顫:“俺這鞋,夠穿三冬了……夠穿三冬了……”
馬明遠攥著那包菸葉,眼眶紅紅的,太原口音哽著:“俺……俺回去就抽,抽一口,想你們一口。”
李錚看著張大山,半天冇說出話,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了。
張大山拍拍他肩膀,晉西北大嗓門壓低了,帶著一絲沙啞:“李錚,你們走了,俺們捨不得。可俺們知道,你們是去乾大事的。黃崖洞那地方,俺聽說過,易守難攻,是塊寶地。你們在那兒,好好乾。俺們在前線,等著你們造的炮,等著你們造的子彈。”
李錚使勁點點頭,聲音發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張團長,你放心。不管走多遠,咱造的炮,第一發給誰,俺心裡有數。獨立團,永遠是第一優先。”
張大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他彆過頭,抹了把臉,又轉回來,拍了拍李錚的肩膀:“走吧。俺們送你們一程,送到山口。”
兩個男人,站在雪地裡,誰都冇再說話。
車隊又動了。
張大山帶著戰士們,站在山梁上,看著那些大車慢慢走遠。風把他們的聲音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卻清晰得像在耳邊——
“李廠長,保重!”
“馬工,多造炮!”
“老趙,彆累著!”
“婉兒,過年好!”
“小眼,好好學!”
陳婉兒趴在車上,衝著他們揮手,河南口音哭得稀裡嘩啦:“你們也保重!俺會想你們的!想你們的!”
徐小眼也揮手,冀中口音發顫,帶著一股子狠勁:“俺會好好學的!俺會拉更好的膛線!拉直的!不跑偏的!”
車隊越走越遠,那些聲音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風裡,像一縷青煙,散在天地間。
李錚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山梁上,張大山和戰士們還站著,像一排排挺拔的青鬆。他們的身影在雪地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他轉過身,跟上隊伍,腳步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太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前方的路,還很長,很長。可他知道,不管走多遠,身後,永遠有那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他們,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