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黃崖洞。
年味兒還殘留在空氣中,可冇人顧得上歇腳。新基地的平地上,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麵褐色的凍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幾間新搭的草棚子歪歪斜斜地立著,煙囪裡冒著青煙,風一吹,卷著燉白菜的香味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李錚蹲在一棵砍倒的樹乾上,手裡捧著個本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一頁頁翻著,指尖在那些數字上摩挲,越看臉色越沉,最後像塊石頭似的,沉到了底。
馬明遠走過來,棉襖袖口沾著油汙,太原口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試探:“李主任,咋了?眉頭皺得跟苦瓜似的。”
李錚把本子遞給他,聲音有點發沉:“馬工,你看看這個。”
馬明遠接過來,翻了幾頁,臉色也一點點沉下來。本子上記的是這幾天的生產情況——從老廠帶來的原料,做了一批迫擊炮零件,可檢驗下來,廢品率比老廠高了足足兩成。
“咋會這樣?”馬明遠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咱人還是那些人,床子還是那些床子,咋廢品率高了?”
李錚搖搖頭,盯著遠處正在搬運木料的工人,聲音低沉:“我想了一天,覺得問題出在流程上。在老廠,咱乾了一年多,每一步該咋乾,心裡都有數,閉著眼都能摸到地方。可到了新地方,啥都亂了。誰先乾,誰後乾,乾完了交給誰,全憑臨時指派,你喊我,我喊他,亂成一鍋粥。不亂纔怪。”
馬明遠點點頭,又翻了幾頁記錄,太原口音悶悶的,像從地窖裡傳出來的:“那咱得定個章程。不能老這麼亂下去,亂下去,不光廢料,還誤事。”
李錚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眼神裡多了幾分決斷:“走,把人叫上,開個會。不能再拖了。”
中午,核心人員都聚到最大的那間草棚子裡。棚頂漏著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交錯。
趙老栓蹲在爐子邊,手裡攥著火鉗,魯西嗓門亮堂堂的,帶著一股子火氣:“定章程?俺覺得中!這幾天俺那爐子,一會兒有人來要鋼,一會兒有人來要鐵,這邊剛化好鋼水,那邊就催著要毛坯,亂糟糟的,俺都不知道該先乾誰的了,手忙腳亂的,差點把爐溫燒過了。”
陳婉兒坐在條凳上,圍裙上沾著火藥灰,河南口音細細的,卻帶著一絲委屈:“俺那邊也是。裝火藥的,造彈殼的,做引信的,都來找俺要料。俺一個人,顧不過來,這邊剛配好火藥,那邊引信又缺了,忙得腳不沾地,還捱了不少埋怨。”
徐小眼站在門口,縮著肩膀,冀中口音怯怯的,卻說得認真:“俺那機床也是。今天這個來讓車個零件,明天那個來讓拉個膛線,都冇個順序,俺都不知道該先乾哪個,有時候剛調好刀具,又得換活兒,費時又費力。”
李錚聽著,心裡那團亂麻慢慢理順了。他看著馬明遠,眼神裡帶著詢問:“馬工,你是老工匠,見多識廣,你說說,正規的兵工廠,流程是咋走的?”
馬明遠推推眼鏡,太原口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正規的廠子,從原料進來到成品出去,每一步都是定死的,像流水一樣,不能亂。先乾啥後乾啥,誰乾完了交給誰,都有規矩,叫流程。咱以前人少,咋乾都行,湊合著能過。現在人多了,再冇規矩,就得亂套,像冇頭的蒼蠅,撞來撞去,啥也乾不成。”
他站起來,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地上畫起來。
“比方說,造一發炮彈。先得有鋼,這是老趙的事。鋼煉好了,送到小眼那兒,車成彈體。彈體車好了,送到婉兒那兒,裝火藥、裝引信。裝好了,送到檢驗那兒,看看合格不合格。合格了,入庫。不合格,退回重來,找原因,改過來。”
他畫了一條線,從鍊鋼爐開始,彎彎曲曲的,連到機床,連到彈藥棚,最後連到一個畫著問號的地方。
“現在咱缺的,就是檢驗這一環。誰檢驗?標準是啥?不合格的咋處理?這些都冇定,像冇眼睛的瞎子,摸著過河,早晚得掉進去。”
李錚看著地上那條線,腦子裡慢慢清晰起來,像雲開見月明。
“馬工說得對。咱得定規矩。從今天開始,咱把生產流程一條一條寫下來。誰負責啥,乾完了交給誰,多長時間乾完,都寫清楚,白紙黑字,誰也不能亂。”
他看著趙老栓,目光堅定:“老趙,你那邊,鍊鋼的流程,你先寫。從礦石進來到鋼錠出去,每一步咋乾,用多少時間,要啥標準,都寫下來。”
趙老栓點點頭,魯西嗓門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子憨勁:“中!俺寫。可俺識字不多,寫不好咋辦?怕詞不達意,誤了事。”
馬明遠說:“你口述,我幫你寫。咱倆搭檔,保證寫得明明白白。”
李錚又看向徐小眼,眼神裡帶著鼓勵:“小眼,你那邊,機加工的流程,你也寫。從接到毛坯到加工完成,每一步咋乾,精度要多少,都寫清楚。特彆是拉膛線,那是咱的命根子,不能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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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眼攥著拳頭,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穩穩的,像在發誓:“中!俺寫。俺把拉膛線的法子也寫進去,誤差不能超過0.05毫米,多一絲少一絲,都不行。”
李錚又看向陳婉兒,語氣柔和了些:“婉兒,你那邊,彈藥組裝的流程,你也寫。從領料到成品,每一步咋乾,火藥裝多少,引信咋安,都寫下來。安全第一,不能出岔子。”
陳婉兒點點頭,河南口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認真:“中!俺寫。俺把火藥配方也寫進去,比例一點不差,省得以後忘了,出危險。”
李錚最後看向馬明遠,目光裡帶著托付:“馬工,你負責總協調。把所有流程串起來,畫成一張圖。誰該找誰,誰該等誰,一目瞭然。像畫地圖一樣,讓人一看就懂。”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穩穩的,像一塊壓艙石:“中。我這就開始弄。保證讓大家看得明白,乾得順手。”
散了會,各人分頭去忙。
李錚坐在草棚子裡,看著那些人忙碌的背影——趙老栓蹲在爐邊比劃著,嘴裡唸唸有詞;徐小眼趴在機床邊畫著草圖;陳婉兒翻著本子記著什麼;馬明遠拿著樹枝在地上來回走,嘴裡嘟囔著。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卻越來越亮。
定規矩,聽起來簡單。可真要定出來,讓一百多號人都照著做,不容易。老廠的時候,人少,全靠自覺,像一家人過日子,咋都行。現在人多了,再靠自覺,非亂套不可,像一盤散沙,捏不成團。
可不定規矩,廢品率下不來,產量上不去,質量冇保證,咋對得起前線等著用炮的弟兄?咋對得起那些流血犧牲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可風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像春天的腳步,悄悄走近了。
傍晚,馬明遠拿著幾張紙過來,遞給李錚,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掩不住眼裡的光:“李主任,我畫了個草圖,你看看中不中。”
李錚接過來,湊到油燈下看。紙上畫著幾條線,標著“鍊鋼”“機加”“組裝”“檢驗”“入庫”,每條線上還標著時間、責任人、交接點。雖然畫得粗糙,線條歪歪扭扭的,可意思都到了,像一張粗糙卻清晰的地圖。
“馬工,這箇中。明天開會,讓大家看看,有啥要改的,咱再商量。”
馬明遠點點頭,又指著紙上的一個空框,聲音低了些:“這個檢驗崗,我畫出來了。可誰來乾,標準咋定,還冇想好。這人得懂技術,還得有耐心,敢較真,不好找。”
李錚看著那個空框,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看一個未解的謎題,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堅定:“這個我來想。得找個細心的人,識字,有耐心,敢得罪人,不怕麻煩。”
馬明遠笑了,帶著一絲調侃:“這樣的人,可不好找,像大海撈針。”
李錚也笑了,看著棚外的夜色,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慢慢找。總有合適的。咱這攤子越來越大,啥人都得有,才能撐起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兩人臉上,明暗交錯,卻都帶著一股子勁頭——那股子要把事乾成的勁頭,像春天的草,悄悄從凍土裡鑽出來,誰也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