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點裡熱火朝天,可氣氛不一樣了。以前是忙著生產,現在是忙著清點——清點設備,清點原料,清點成品,清點一切要搬走的東西。
李錚站在草棚子門口,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馬明遠蹲在一堆零件前頭,手裡拿著本子,一邊數一邊記。趙老栓帶著幾個人,正在拆鍊鋼爐的耐火磚,一塊一塊碼好,用草繩子捆起來。陳婉兒在彈藥棚裡,一箱一箱地數炮彈,數完了用毛筆在箱子上寫數字。徐小眼趴在機床邊,拿著千分尺,在量每一根炮管,量完了也記在本子上。
張大山從外麵進來,晉西北大嗓門亮堂堂的:“李錚!運輸隊聯絡好了,二十輛大車,過了年就能來!”
李錚點點頭:“好。老趙那邊拆得差不多了,就等車來。”
張大山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李錚,有件事俺得問問你。”
李錚看著他:“啥事?”
張大山指著遠處那些墳:“那些弟兄,咱搬不搬?”
李錚愣住了。
他看向那個小山坡。坡上,一排排新墳,整整齊齊。老張的,王班長的,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弟兄。每一座墳前都插著一塊木牌,寫著名字。雪蓋在墳頭上,白茫茫一片。
搬不搬?
他心裡那盞燈,晃了晃。
張大山看著他,冇催,隻是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錚說:“不搬。讓他們在這兒守著。這兒是咱起家的地方,他們躺在這兒,咱不管走多遠,都記得根在哪兒。”
張大山點點頭:“中。俺也這麼尋思。那以後咋辦?清明燒紙,跑這麼遠來?”
李錚想了想:“每年清明,咱派人來。不管多遠,都來。”
傍晚,李錚一個人走到那片墳前。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落在肩上,落在墳頭上,落在那些木牌上。他蹲在老張的墳前,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
“老張,”他輕聲說,“咱要搬家了。去黃崖洞,一個新地方,比這兒大,比這兒好。你在這兒守著,替咱看著老廠。等打跑了鬼子,咱回來看你。”
雪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冇擦,就那麼蹲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婉兒走過來,手裡拿著幾張黃紙,蹲下,在老張墳前點著了。火苗跳動著,把那些黃紙燒成灰,飄起來,混在雪裡,落得到處都是。
“老張叔,”陳婉兒河南口音細細的,“咱要走了。俺給你燒點紙,你拿著花。等俺們在那邊安頓好了,給你捎信來。”
她站起來,又走到旁邊的墳前,一張一張燒過去。燒到王班長的墳前,她停了一下,輕聲說:“王班長,你替馬工挨的那一槍,俺們都記著呢。馬工說了,等75炮造出來,第一發就寫你的名字,替你打鬼子。”
李錚站在旁邊,看著她燒紙,看著她輕聲說話,看著那些紙灰飄起來,和雪混在一起。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往回走。走到半路,李錚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墳,在雪地裡,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臘月二十,清點完了。
馬明遠拿著厚厚一遝紙,遞給李錚:“李主任,都在這兒了。設備、原料、成品、半成品,一樣不落。”
李錚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
中級機床一台,手搖機床三台,鍊鋼爐一座,耐火磚五百塊……
含錳鋼材兩千斤,普通鋼材五千斤,銅料三百斤,鉛料二百斤……
60毫米迫擊炮十二門,炮彈八百發,地雷二百顆,手榴彈一千顆……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全是心血。
他抬起頭,看著馬明遠。馬明遠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紅紅的。
“馬工,累壞了吧?”
馬明遠搖搖頭,太原口音發哽:“不累。就是……就是有點捨不得。”
李錚點點頭:“我也是。可捨不得,也得舍。咱得往前走。”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規矩,得吃餃子。陳婉兒帶著幾個女工,和麪、剁餡、包餃子,忙活了一下午。晚上,所有人都聚在草棚子裡,一人一碗餃子,熱氣騰騰的。
趙老栓咬了一口,魯西嗓門亮堂堂的:“香!婉兒這手藝,能開館子了!”
陳婉兒臉紅紅的,河南口音害羞:“俺就會包個餃子,開啥館子。”
徐小眼悶頭吃著,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陳婉兒看見了,推推他:“小眼,你哭啥?”
徐小眼抬起頭,冀中口音發顫:“俺……俺捨不得這兒。俺在這兒學會的拉膛線,俺的機床也在這兒。走了,還能回來不?”
大家都沉默了。
李錚放下碗,看著他:“小眼,咱是搬家,不是不回來了。等打跑了鬼子,咱回來看。這兒是咱的根,走多遠都得記得。”
徐小眼抹了把淚,點點頭,又低頭吃餃子。
吃完餃子,李錚站起來,看著這些人。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還有那些車間骨乾,那些跟著他乾了一年多的老夥計。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可每一個人眼裡,都有一點不捨。
“同誌們,”他說,“明天開始,咱就正式裝車了。過了年,咱就出發。去黃崖洞,去新地方,乾更大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可不管走多遠,咱都得記著,咱是從這兒起來的。這兒有咱的汗,咱的血,咱的弟兄。這兒是咱的根。”
“等到了新地方,咱得乾得更好。讓那些躺下的弟兄看看,他們的血,冇白流。”
冇有人說話。可每一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那些墳上,落在那些草棚子上,落在那爐永不熄滅的火上。
李錚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雪,心裡那盞燈,亮得穩穩的。
絕望來的時候,像冬天的雪,能埋住一切。
可希望,就像這爐火。隻要有人在,有根在,就能一直燒下去。燒到春天,燒到勝利,燒到那些躺下的弟兄,能閉上眼睛的那一天。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同誌們,過年好。”
“過年好!”一群人齊聲喊,喊聲把房頂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笑聲,在雪夜裡,傳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