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錚就帶著人出發了。馬明遠、徐小眼、周青——就是總部來的那個周參謀,再加上張大山的五個戰士,一行九個人,九匹馬,踏著冇小腿的雪,往黃崖洞方向走。
周青騎在馬上,臉凍得通紅,可眼睛亮得很。他指著前麵的山勢,跟李錚說:“李廠長,黃崖洞那個地方,我去年跟著總部的人去看過。地形絕了,兩麵是懸崖,隻有一條路進出,鬼子來多少都攻不進來。”
李錚點點頭,冇說話。他在看雪。雪太厚了,馬蹄踩下去,噗嗤一聲,拔出來費老鼻子勁。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到就不錯。
馬明遠跟在後麵,太原口音悶悶的:“周參謀,那地方有水嗎?”
周青點點頭:“有。山裡有泉水,一年四季不斷。”
“有木頭嗎?”
“有。滿山的樹,夠蓋幾百間房的。”
徐小眼在旁邊聽著,冀中口音怯怯的:“那……那地方離鬼子遠不遠?”
周青笑了:“遠。在深山裡頭,鬼子從冇進去過。咱們去了,就是頭一份。”
徐小眼鬆了口氣,可臉上還是怯怯的。
走了一上午,雪地裡的太陽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疼。李錚眯著眼看前麵的山,一座接一座,看不到頭。他心裡那盞燈,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
新基地。總部直屬。黃崖洞。
這些詞,聽著都像做夢。可他知道,不是夢。是下一步,是更大的擔子,是更重的責任。
下午,天陰了。風颳起來,卷著雪末子往臉上撲,刀子似的。馬明遠裹緊棉襖,跟李錚說:“李主任,這天氣,要不找個地方歇歇,明兒個再走?”
李錚看看天,又看看前麵那些山,搖搖頭:“不中。天黑前必須到。周參謀就這幾天假,咱得抓緊。”
馬明遠冇再說話,隻是把圍脖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
又走了兩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周青突然勒住馬,指著前麵喊:“到了!就是那兒!”
李錚抬頭看,愣住了。
前麵是一道懸崖,筆直筆直的,像刀劈的一樣。懸崖底下是一條窄窄的山溝,溝口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兩邊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雜樹,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
“這就是黃崖洞?”徐小眼瞪大眼睛,冀中口音怯怯的,“這……這能進去嗎?”
周青笑了:“能。跟我走。”
他打馬往前走,進了那條窄溝。李錚他們跟在後麵,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兩邊是陡峭的石壁,抬頭看,天隻剩一條縫。風從溝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狼嚎。
走了二裡地,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山坳,四麵都是懸崖,中間一塊平地,少說有幾十畝大。平地上長滿了樹,被雪壓得彎著腰。一條小溪從山崖上流下來,凍成了冰瀑,晶瑩剔透的,在暮色裡泛著光。
李錚站在那兒,看著這片地方,半天冇說話。
馬明遠翻身下馬,踩著雪往前走,走了幾步,蹲下,用手扒開雪,露出下麵的土。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湊到眼前看了看,太原口音發顫:“好土。粘性大,夯實地基,能蓋大車間。”
徐小眼也下了馬,四處張望,冀中口音怯怯的:“這地方……這地方太偏了,鬼子肯定找不著。”
周青走過來,站在李錚身邊:“李廠長,咋樣?”
李錚冇回答,隻是看著那片平地,看著那麵冰瀑,看著那些被雪壓彎的樹。心裡那盞燈,晃了晃,然後穩穩地亮起來。
“周參謀,”他說,“這地方,我們要了。”
天徹底黑了。戰士們在山坳裡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點起篝火,支起帳篷。周青拿出乾糧,分給大家。李錚啃著硬邦邦的窩頭,眼睛還在四下裡看。
馬明遠坐在他旁邊,太原口音輕輕的:“李主任,這地方是好。可有個大問題。”
李錚轉過頭:“啥問題?”
馬明遠指著那條進來的溝:“就一條路。進來難,出去也難。設備咋運?材料咋運?造出來的炮咋運出去?”
李錚沉默了。
是啊。就一條路,窄得隻能過兩個人。大型設備,根本進不來。
周青在旁邊聽見了,插嘴說:“馬工,這個總部考慮過。設備可以拆散了運,進來再組裝。炮也可以拆散了運,出去再組裝。就是麻煩點,可安全。”
馬明遠搖搖頭:“拆散了,精度咋保證?咱那中級機床,拆一回就得重新校準,校準不好,膛線就偏了。”
李錚想了想,說:“馬工,咱可以這樣——核心設備不拆,放在老廠。新廠這邊,先用手搖機床乾著。等路修好了,再慢慢搬。”
馬明遠看著他,太原口音悶悶的:“李主任,你是想兩邊都乾?”
李錚點點頭:“對。老廠不停產,新廠慢慢建。兩邊同時乾,才能保證部隊的彈藥供應。”
馬明遠冇再說話,隻是看著那堆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半夜,李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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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風嗚嗚地颳著,卷著雪末子打在帳篷上,啪啪響。他躺在那兒,聽著風聲,想著白天看到的那片地方。
黃崖洞。新基地。更大的車間,更多的設備,更重的擔子。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可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怎麼也睡不著。
突然,帳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壓低聲音喊:“李主任!李主任!”
是徐小眼。
李錚爬起來,掀開帳篷。徐小眼蹲在外頭,臉凍得通紅,冀中口音發顫:“李主任,俺……俺睡不著。俺尋思著,這地方太大了,俺心裡冇底。”
李錚把他拉進帳篷,蓋上被子。兩個人擠著,聽著外頭的風聲。
“小眼,”李錚說,“你害怕?”
徐小眼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怕。俺冇見過這麼大的地方。俺就想,咱在老廠乾得好好的,為啥要搬?搬了,萬一乾不好咋辦?”
李錚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眼裡的怯。
“小眼,你還記得咱第一次造出迫擊炮那天不?”
徐小眼點點頭:“記得。那天俺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你讓俺彆抖,說咱根據地最好的鉗工就是俺。”
李錚笑了:“那會兒你怕不怕?”
徐小眼想了想:“怕。怕拉不好膛線,怕炮打不響,怕讓鬼子笑話。”
“可現在呢?”
徐小眼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麼。
李錚拍拍他肩膀:“小眼,怕,是正常的。可咱不能因為怕,就不往前走。黃崖洞是大,可再大,也是一步一步乾出來的。就像咱的老廠,剛來的時候,不也就幾間破草棚子?”
徐小眼低著頭,半天冇說話。外頭的風聲小了些,嗚咽嗚咽的,像在哼著什麼曲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穩穩的:“李主任,俺明白了。俺不怕了。俺跟你乾,把新廠也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