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揚揚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早上起來,山山嶺嶺全白了。雪深的地方冇過小腿,踩下去咯吱咯吱響,拔出腿來就是一個深坑。
可這樣的天氣,山道上卻來了一隊人。
李錚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鍊鋼爐前幫著添炭。張大山跑進來,滿臉是雪,眉毛鬍子都白了,晉西北大嗓門吼著:“來了來了!總部的人到了!已經進山了!”
李錚心裡一緊,扔下火鉗就往外跑。趙老栓、馬明遠、陳婉兒、徐小眼,一群人呼啦啦跟在後麵。
山道上,一隊人馬正艱難地往前走。打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灰軍裝,肩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看見李錚他們,他勒住馬,翻身下來,幾步走過來,伸出手。
“李錚同誌吧?我是總部派來的,姓周,周參謀。”他握住李錚的手,使勁搖了搖,“朱老總讓我帶個信來,還有一份檔案。”
李錚接過信,拆開,是朱老總的親筆,字跡剛勁有力——
“李錚同誌:你部軍工建設成績斐然,為根據地抗戰作出重要貢獻。經總部研究決定,將你部正式升級為‘八路軍總部直屬第二兵工廠分廠’,賦予更多資源調配權和人事管理權。望再接再厲,為戰略反攻儲備更強軍備。朱德。”
李錚把信看了三遍,手微微發抖。
周參謀又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他:“這是正式任命檔案。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總部直屬的兵工廠了。人員、物資、經費,都由總部直接調配。”
李錚接過檔案,看著上麵那個鮮紅的大印,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
趙老栓湊過來,瞅了一眼,魯西嗓門發顫:“這……這是真的?咱成總部的了?”
周參謀笑了:“真的。老總親自批的。你們造的迫擊炮,在前線立了大功。好幾個團長寫信到總部,說你們造的炮好使,讓多給你們撥點料,多造點。”
馬明遠站在旁邊,太原口音輕輕的:“周參謀,總部對咱,還有啥要求冇?”
周參謀點點頭:“有。老總說了,光有迫擊炮還不夠。咱要反攻了,需要更厲害的武器。75毫米步兵炮,你們得抓緊研發。還有無線電,得想辦法自己造。還有——”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總部打算在黃崖洞那邊建個大基地,讓你們牽頭。等開春了,你們得派人去考察選址。”
李錚心裡一動。黃崖洞,他知道那個地方,易守難攻,隱蔽性好,是建大廠的好地方。
“周參謀,”他說,“我們一定儘全力。”
周參謀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們能行。老總也信你們。不然不會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你們。”
雪還在下。可李錚覺得,心裡熱得發燙。
中午,李錚把人都叫到草棚子裡。
周參謀也在,坐在爐子邊烤火,喝著陳婉兒遞過來的熱水。草棚子裡擠滿了人,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還有幾個車間骨乾,站的站,坐的坐。
李錚站在案板前頭,手裡拿著那份任命檔案。
“同誌們,”他說,“咱從今天起,是總部直屬的兵工廠了。”
底下響起一片掌聲,拍得震天響。徐小眼拍得最使勁,手都拍紅了也不停。陳婉兒一邊拍一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趙老栓蹲在爐邊,咧著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李錚等掌聲停了,接著說:“可這不是終點,是起點。總部對咱有要求——要造75炮,要造無線電,要派人去黃崖洞建新廠。每一件事,都比以前難十倍。”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可咱怕嗎?”
“不怕!”幾個人齊聲吼,吼聲把房頂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周參謀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他站起來,說:“同誌們,我在總部見過很多部隊,很多單位。可像你們這樣的,頭一回見。這股勁兒,這股從啥也冇有乾到今天的勁兒,比啥都金貴。”
他頓了頓,聲音發哽:“老總讓我帶句話給你們——你們是咱八路軍的寶貝。好好乾,等打跑了鬼子,我請你們喝酒。”
草棚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又響起來,比剛纔還響,震得人耳朵都疼。
傍晚,雪停了。
李錚又坐在山梁上。雪後的天,瓦藍瓦藍的,乾淨得像洗過一樣。夕陽把西邊的天燒成金紅色,照在雪地上,照在備用點的煙囪上,照在那爐永不熄滅的火上。
他手裡攥著那份任命檔案,看著那個鮮紅的大印。
總部直屬。第二兵工廠分廠。
一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那個破破爛爛的修械所,那幾把快磨禿了的銼刀,那幾個連字都不識的學徒。那時候,絕望像冬天的霧,濃得化不開。每天醒來都在想,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可現在,他是總部直屬兵工廠的廠長了。
他想起了老張,想起了王班長,想起了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遠處,備用點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馬明遠的草棚子裡,燈影晃來晃去的,又在畫圖紙。趙老栓的鍊鋼爐前,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出他蹲著添炭的身影。陳婉兒的彈藥棚裡,隱隱約約能聽見她哼小曲的聲音。徐小眼的機床邊,嗡嗡嗡的,還在轉。
周參謀說得對。這股勁兒,比啥都金貴。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往備用點走。
路過老張的墳,他停了一下。墳前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墳頭上壓著幾張黃紙。那是陳婉兒今天早上來放的。她說,老張他們也是咱廠的人,總部直屬了,得告訴他們一聲。
李錚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咱現在是總部直屬了。朱老總都誇咱了。你放心,咱會一直往前走。走到勝利那一天,走到你們能閉上眼的那一天。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爐火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晃晃悠悠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遠處,馬明遠在喊:“李主任!周參謀要走了,來送送!”
趙老栓在喊:“讓他帶點咱煉的鋼樣品回去,給老總看看!”
陳婉兒在喊:“俺做了幾個窩頭,讓他路上吃!”
徐小眼在喊:“李主任,俺今天又拉了一根炮管,誤差0.02毫米!”
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李錚笑了,加快腳步,往那片光裡走去。
身後,夕陽一點點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