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落了今年頭一場霜,早上起來,草葉子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備用點外的坡地上,幾棵野柿子樹紅了葉子,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鋪了一地金黃。
李錚蹲在鍊鋼爐前,看著趙老栓添炭。爐火映得人臉通紅,可後背讓霜風吹得冰涼,半邊熱半邊冷,像心裡那盞燈,忽明忽暗的。
馬明遠從草棚子裡出來,手裡攥著一遝圖紙,太原口音有點發悶:“李主任,75炮的圖紙,我又改了三遍。可有個事,怎麼都繞不過去。”
李錚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啥事?”
馬明遠把圖紙攤在案板上,指著炮管的位置:“炮鋼。75炮的膛壓比60炮大得多,咱現在這含錳鋼,扛不住。打不了幾發,炮管就得變形。”
李錚心裡一沉。
他湊到圖紙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看著標註的尺寸數據,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含錳鋼不夠好,那就得用更好的鋼。可更好的鋼,需要更好的礦石,更好的設備,更好的技術。
哪兒弄去?
趙老栓從爐邊走過來,魯西嗓門悶悶的:“馬工,咱把炮管加厚點中不中?厚了總能扛住吧?”
馬明遠搖搖頭:“不中。加厚了炮管,炮就重了。重了就冇法拉著跑,那還叫啥步兵炮?”
陳婉兒從彈藥棚裡探出頭,河南口音怯怯的:“馬工,咱的火藥也能不能改改?威力小點,膛壓不就小了?”
馬明遠還是搖頭:“威力小了,打不穿鬼子的炮樓。那要這炮有啥用?”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圖紙吹得嘩啦啦響。李錚伸手按住圖紙,手指冰涼。
絕望,又來了。
像這霜降的早晨,悄冇聲地,就把草葉子全打白了。你明明看著太陽出來了,可一摸,涼得紮手。
徐小眼從機床邊站起來,冀中口音怯怯的:“李主任,咱……咱要不先不造75炮了?先把迫擊炮多造點,也中啊。”
李錚冇說話,看著那張圖紙,看著馬明遠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趙老栓滿是菸灰的臉,看著陳婉兒黑黑的指甲縫。
不造了?
不造,拿啥反攻?拿啥拔鬼子據點?拿啥讓那些躺下的弟兄閉眼?
可造,拿啥造?
他站在那兒,心裡那盞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要滅,又不肯滅。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張大山掀開門簾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戴著頂破氈帽,臉凍得通紅,可一進門,就喊:“李廠長!還認得俺不?”
李錚一愣,仔細一看——是冀東來的那個黑臉漢子,交流會上見過,後來又來學過技術的。
“認得!你咋來了?”李錚迎上去。
黑臉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露出一塊黑乎乎的石頭。他把石頭捧到李錚跟前,冀東口音興奮得發顫:“李廠長!俺們回去按老趙教的方法找礦,真找著了!就在俺們村後山,一大片!這是樣品,你瞅瞅!”
李錚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著。黑乎乎的,有點沉,斷口處閃著隱隱的金屬光澤。
趙老栓湊過來,接過石頭,湊到眼前看了半天,又用舌頭舔了舔,突然叫起來:“娘嘞!這是錳礦!含錳量還不低!”
李錚心裡那盞燈,騰地一下亮起來。
“你們找到錳礦了?”他抓住黑臉漢子的手,“在哪兒?離這兒多遠?”
黑臉漢子咧著嘴笑:“就在俺們村後山,離這兒三百多裡。俺們挖了好幾天,挖出幾十斤,先送樣品來。要是能用,俺們就組織人挖,給你們送來!”
李錚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凍得通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滿是皴裂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百多裡。揹著礦石樣品,翻山越嶺,過鬼子封鎖線,就為了送這塊石頭。
就為了讓他們能把炮造出來。
“同誌,”李錚聲音有點發哽,“你叫啥?”
黑臉漢子撓撓頭:“俺姓孫,家裡排行老三,都叫俺孫三。”
李錚使勁握住他的手:“孫三同誌,謝謝你。這塊礦石,救了咱的急。”
孫三不好意思地笑了:“謝啥謝,咱都是為了打鬼子。你們造出炮,多殺幾個鬼子,比啥都強。”
馬明遠接過礦石,翻來覆去地看,太原口音發顫:“有了這個,咱就能煉出更好的鋼了。75炮的炮管,有指望了。”
趙老栓搓著手,魯西嗓門亮堂起來:“俺這就生火,煉一爐試試!”
鍊鋼爐的火,又旺了幾分。
孫三在備用點住了三天,天天跟著趙老栓看鍊鋼。第三天上,第一爐用新礦石煉出來的鋼出來了。
馬明遠拿著千分尺,一點一點量著,量了半天,抬起頭,眼眶紅了:“李主任,強度比原來的含錳鋼高了三成!75炮的炮管,能造了!”
孫三站在旁邊,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錚走過去,蹲下,按著他肩膀:“孫三同誌,你咋了?”
孫三抬起頭,滿臉是淚,冀東口音斷斷續續:“俺爹……俺爹就是讓鬼子的炮樓給打死的。那年鬼子修炮樓,抓俺爹去當苦力,累死了,就埋在那炮樓底下。俺想給他報仇,可俺冇槍冇炮,隻能乾看著。現在好了,咱有炮了,能打鬼子的炮樓了……”
李錚心裡一疼,把他拉起來,抱了抱。
“孫三,你放心。等75炮造出來,第一發炮彈,就打你爹埋的那個炮樓。”
孫三使勁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
十月底,孫三帶著幾斤新煉的鋼樣品,回冀東了。
臨走前,李錚送他一塊用新鋼做的牌子,牌子上刻著四個字:抗戰必勝。孫三把牌子揣進懷裡,貼身放著,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錚站在山梁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霜風裡,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
絕望來的時候,像霜,悄冇聲地打白一切。可希望,就像孫三這樣的人,揹著礦石,翻山越嶺,一步一步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