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的玉米收了,棒子掰下來堆在場院裡,金燦燦的,像一座座小山。老鄉們在場院裡忙活,剝玉米皮的,編玉米辮子的,往房簷上掛的,說說笑笑,熱鬨得很。
李錚從場院邊路過,一個老大娘拉著他,非要塞給他兩根煮玉米。“李主任,嚐嚐,今年新下來的,甜得很!”
李錚推辭不過,接過玉米,咬了一口。玉米粒在嘴裡爆開,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清香。他嚼著玉米,看著場院裡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突然有點恍惚。
這日子,多好啊。
要是冇有鬼子,該多好。
可鬼子還在。雖然遠了點,可還在。
九月中旬,張大山從旅部開會回來,一進門就喊:“李錚!有大訊息!”
李錚正在案板前畫圖紙,聽見喊聲抬起頭:“啥訊息?”
張大山灌了一氣水,抹抹嘴,晉西北大嗓門壓低了:“太平洋打仗了!日本人和美國人乾起來了!小鬼子把華北的兵調走了一大半,往南邊送!”
李錚心裡一動,放下筆:“調走了多少?”
“不少!”張大山掰著手指頭算,“光咱這邊,就調走了兩個師團。阪田那個老小子,也調走了,去太平洋了!”
趙老栓從鍊鋼爐前站起來,魯西嗓門發顫:“真調走了?那咱這邊……”
“鬆快多了!”張大山一拍大腿,“鬼子掃蕩的次數少了,兵力也少了,咱能喘口氣了!”
陳婉兒從彈藥棚裡跑出來,河南口音又驚又喜:“張團長,那咱是不是快贏了?”
張大山撓撓頭:“贏不贏的,俺不知道。俺就知道,小鬼子兩頭受氣,蹦躂不了幾天了!”
草棚子裡炸開了鍋。趙老栓蹲在地上,抱著頭笑;徐小眼蹦起來,差點撞到房梁;陳婉兒捂著臉,眼淚嘩嘩往下流。
李錚站在那兒,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心裡那盞燈,又亮了幾分。
他走到草棚子門口,推開門,看著外麵的天。天瓦藍瓦藍的,飄著幾朵白雲,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場院那邊,老鄉們還在剝玉米,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太平洋戰爭。日軍戰略收縮。抗戰形勢好轉。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知道,這意味著一件事——從今天起,不再是鬼子追著他們打,而是他們要開始反攻了。
可反攻,需要更多的武器。更遠的炮,更大的炮,更能打的炮。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那些人——馬明遠、趙老栓、徐小眼、陳婉兒、張大山。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可眼睛裡,都憋著一股勁。
“同誌們,”他說,“太平洋打仗了,小鬼子要完蛋了。可越到這時候,咱越不能鬆勁。他們收縮,咱就得反攻。反攻,就得有更好的武器。”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沉穩得很:“李主任說得對。我琢磨著,咱得開始研究75毫米步兵炮了。迫擊炮射程太近,打不了鬼子的據點。步兵炮能打三千米,一發炮彈能把炮樓掀翻。”
趙老栓搓著手,魯西嗓門興奮得很:“那得用更多的好鋼!俺得提前準備,多煉點含錳鋼備著!”
陳婉兒攥著拳頭,河南口音脆生生的:“俺也得改進火藥配方!步兵炮的炮彈,裝藥得更多,威力得更大!”
徐小眼撓撓頭,冀中口音怯怯的:“李主任,那俺……俺學啥?”
李錚看著他:“你跟著馬工學設計。以後不光是拉膛線,還得學會畫圖紙,算彈道。”
徐小眼愣了愣,使勁點頭:“中!俺學!俺啥都學!”
張大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錚肩上:“李錚!俺就知道,跟著你,有奔頭!”
李錚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可臉上全是笑。
九月底,訊息越來越多。
鬼子在太平洋上接連吃敗仗,兵力越調越緊。華北這邊,有些據點的鬼子撤了,隻留下偽軍守著。遊擊隊開始主動出擊,拔據點,炸炮樓,繳獲的武器越來越多。
十月初,旅部來了一封信。
李錚拆開信,是旅長的親筆。信上寫著:獨立團軍工分廠,即日起調整生產重點,從防禦性武器轉向進攻性武器。優先研發75毫米步兵炮及配套彈藥。所需材料、設備,旅部全力支援。
李錚把信看了三遍,收起來,揣進懷裡。
他走出草棚子,站在坡地上,看著遠處。天還是那麼藍,太陽還是那麼亮。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從今天起,他們要造的不是守家的炮,是出門打人的炮了。
十月中旬,馬明遠拿出了第一張75毫米步兵炮的設計圖。
圖紙攤在案板上,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各種尺寸和數據。馬明遠指著圖紙,太原口音不緊不慢:“炮管長度兩米二,膛線八條,射程三千米,炮彈重六公斤。威力是迫擊炮的三倍,一炮能打穿鬼子的炮樓。”
李錚趴在圖紙上,看了半天,抬起頭:“馬工,這炮,咱能造出來嗎?”
馬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能。可不容易。炮管得用更好的鋼,膛線得拉得更深,炮彈得裝更多的藥。每一道工序,都比迫擊炮難一倍。”
李錚點點頭,看著那張圖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心裡那盞燈,晃了晃。
難一倍。
可再難,也得造。
他想起老張,想起那個黑臉漢子,想起他臨死前,可能連句話都冇留下。
他想起王班長,想起他擋在馬明遠前麵,替馬明遠挨的那一槍。
他想起那些躺在新墳裡的人,那些再也看不見勝利的人。
他們看不見了。
可活著的人,得替他們看見。
“馬工,”李錚說,“造。不管多難,都得造出來。讓那些躺下的弟兄看看,咱的炮,越來越厲害了。”
馬明遠推推眼鏡,眼眶有點紅:“中。造。”
鍊鋼爐的火,又旺了幾分。機床的嗡嗡聲,又響了半夜。火藥的味道,又濃了幾分。
李錚站在備用點外的山梁上,看著那爐火,聽著那機聲,聞著那火藥味,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所有的黑暗。
絕望,還會來。還會有新的戰鬥,新的犧牲,新的至暗時刻。
可隻要這盞燈不滅,隻要還有這些人,希望就會一次又一次,從最深的絕望裡長出來。
就像這山裡的野草,燒了又長,長了又燒。
根,永遠在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