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一早起來,山溝裡起了霧,白茫茫一片,對麵看不見人。等到太陽出來,霧才慢慢散開,露出被霜打紅的柿子樹,露出冒著煙的鍊鋼爐,露出那幾間新蓋好的房。
軍工技術學校,今天開學。
李錚天不亮就起來了,把壓箱底的那件乾淨軍裝翻出來穿上,對著水盆照了照。水裡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可他自己知道,那盞燈,亮著呢。
馬明遠也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鏡擦了又擦。他站在新教室門口,看著裡頭那一排排新做的條凳,看著那塊刷了黑漆的木板書板,太原口音輕輕的:“真跟做夢似的。”
趙老栓從後麵走過來,魯西嗓門亮堂堂的:“馬工,做夢也得做!咱這學校,可是頭一份!”
陳婉兒和徐小眼也來了。陳婉兒換了件花布棉襖,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臉紅撲撲的。徐小眼穿著新做的棉褲,腳上的鞋還是新的,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臟了。
張大山帶著幾個戰士,在教室門口站成一排,晉西北大嗓門吼著:“都精神點!今天是咱根據地的喜事,誰都不許耷拉著臉!”
巳時正,學員到了。
第一批一百個學員,從各個根據地選出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四十多歲,最小的才十六。有的揹著鋪蓋卷,有的拎著乾糧袋,有的還帶著自家做的工具。進了院子,東張西望,眼裡全是新奇。
李錚站在教室門口,一個一個握手,一個一個問名字。
“叫啥?哪兒來的?”
“俺叫二牛,冀中的!”
“俺叫桂芳,豫北的!”
“俺姓周,晉西北的,俺們團長讓俺來學造炮!”
一百雙手,一百個名字,一百種口音。李錚握著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細嫩,有的滿是老繭,有的全是凍瘡。可每一雙手,都熱乎乎的。
開學儀式很簡單。冇有鞭炮,冇有鑼鼓,就是李錚站在黑板前頭,看著底下坐得滿滿登登的一百個人。
“同誌們,”他說,“今天,咱根據地的軍工技術學校,開學了。”
底下響起一片掌聲,拍得震天響。
李錚等掌聲停了,接著說:“來這兒的,都是各根據地挑出來的骨乾。學啥?學鍊鋼,學造炮,學造彈藥,學修槍。學一年,學成了回去,教更多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眼睛。每一雙眼睛,都亮亮的。
“咱為啥要學這些?因為小鬼子還冇打跑。因為咱的弟兄還在拿血肉之軀擋鬼子的子彈。因為咱每多造一發炮彈,就能多殺一個鬼子,就能少死一個弟兄。”
“學這一年,苦不苦?苦。累不累?累。可再苦再累,也比不上前線打仗的弟兄。他們拿命在拚,咱拿啥拚?咱拿本事拚。”
他指著黑板上的四個字:抗戰必勝。
“這四個字,不是喊出來的,是造出來的。咱多造一門炮,咱就離勝利近一步。咱多造一發炮彈,咱就離勝利近一步。咱多教會一個人,咱就離勝利近一步。”
“同誌們,好好學。學成了,回去把鬼子打回老家去!”
掌聲又響起來,比剛纔還響,震得房頂上的灰都往下掉。
開學第一課,是馬明遠講的。
他站在黑板前頭,手裡攥著粉筆,太原口音不緊不慢:“今天咱講啥?講炮。炮是啥?炮是殺鬼子的傢夥。可炮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咱自己造的。”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門炮的草圖,歪歪扭扭的,可該有的都有了。
“造炮,先得有鋼。鋼咋來?鐵礦石煉的。鐵礦石哪兒來?地裡挖的。咱根據地缺啥?不缺人,不缺膽,不缺誌氣。缺啥?缺技術。”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那些眼睛。
“技術是啥?技術就是,彆人能造出來的,咱也能造出來。彆人造不出來的,咱想辦法也得造出來。咱不比鬼子笨,憑啥讓他們拿著好槍好炮欺負咱?”
底下有人喊:“對!憑啥!”
馬明遠點點頭,指著那門草圖:“這門炮,叫75毫米步兵炮。射程三千米,一發炮彈能把鬼子的炮樓掀翻。咱現在還冇有,可咱得造出來。為啥?因為咱要反攻了,要去打鬼子的據點了,冇有這傢夥,拿啥打?”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咱這兒有冀東來的同誌吧?他爹,就是讓鬼子的炮樓給打死的。埋在炮樓底下,連屍首都找不著。咱要是不把炮造出來,他爹的仇,咋報?”
底下安靜了。
那個冀東來的孫三已經走了,可他的話,還在。
馬明遠放下粉筆,看著底下那一百個人:“同誌們,咱學這一年,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躺下的弟兄,是為了那些還在受苦的鄉親,是為了讓咱的孩子,不再受鬼子欺負。”
“好好學。學成了,回去造炮,打鬼子。”
下課了。
一百個學員湧出教室,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有的圍著馬明遠問這問那,有的趴在窗戶上往裡看黑板上的圖,有的湊在一起比劃著,爭論著什麼。
李錚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人,心裡那盞燈,亮得暖暖的。
趙老栓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窩頭:“李主任,吃點東西吧。下午還得接著上課呢。”
李錚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窩頭是玉米麪的,有點硬,可嚼著嚼著,竟嚼出一點甜味來。
“老趙,”他說,“你說,等這批學員回去了,各根據地都能自己造炮了,小鬼子還能蹦躂幾天?”
趙老栓想了想,魯西嗓門悶悶的:“蹦躂不了幾天。咱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李錚笑了。
遠處,教室裡又傳出馬明遠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講著膛線的原理。學員們的提問聲,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他抬頭看天。天瓦藍瓦藍的,飄著幾朵白雲。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照在那些新蓋的房上,照在那些跑來跑去的學員身上,照在那爐永不熄滅的火上。
絕望來的時候,像霜,像霧,像冬天的風。
可希望,就像這學校。隻要有人在,有火在,有光在,就能一直傳下去,傳到每一個需要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