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早晚涼快了,可晌午頭還是熱得人冒油。地裡的玉米躥得比人還高,棒子剛灌漿,嫩得一掐冒白水。老鄉們在地頭轉悠,瞅著玉米傻笑,嘴裡唸叨著:“今年收成好,餓不著了。”
李錚蹲在備用點外的坡地上,手裡攥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劃了半天,劃出一張圖——根據地的分佈,一條一條山道,一個一個村莊,密密麻麻的。
趙老栓走過來,蹲下瞅了瞅,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你這是畫的啥?”
李錚指著地上的圖:“這是軍區所有的根據地。紅點的是已經去過的地方,藍點的是還冇去的。咱得挨個跑一遍,把技術送過去。”
趙老栓數了數紅點,又數了數藍點,倒吸一口涼氣:“娘嘞,紅點才十來個,藍點好幾十!這得跑到啥時候?”
李錚扔了樹枝,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慢跑,一個一個教。咱有六個月時間呢。”
正說著,山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李錚抬頭,看見張大山騎著馬跑過來,後麵跟著七八個人,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都揹著大包小包,走得滿頭大汗。
“李錚!”張大山老遠就喊,“人我給你帶來了!各根據地派來學技術的,都在後頭!”
李錚心裡一喜,快步迎上去。
打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冀東口音,在交流會上見過。他跳下馬,幾步跑到李錚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李廠長!俺又來了!這回是來當學生的!”
李錚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路上辛苦了吧?”
黑臉漢子搖搖頭:“不辛苦!俺們從冀東過來的,走了半個月,就為學技術。俺們領導說了,學不會就不讓回去!”
後麵的人陸續趕到,有山東口音的,有河南口音的,有晉西北口音的,有冀中口音的,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李錚一個一個握手,一個一個問名字,心裡熱乎乎的。
這批人,一共二十三個,都是各根據地挑出來的技術骨乾。有的是鐵匠,有的是木匠,有的是修槍的,有的是造地雷的。最年輕的十**歲,最大的四十多了,頭髮都白了半邊。
李錚把他們帶到備用點,指著那幾間草棚子:“同誌們,條件簡陋,委屈大家了。鋪蓋自己帶的吧?晚上就在這棚子裡打地鋪,擠一擠。”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鐵匠,山東口音甕聲甕氣:“李廠長,俺們不是來享福的。有地方睡覺就中。啥時候開始學?”
李錚看看天,太陽還老高:“今天歇一天,明天開始。老趙,你先帶同誌們安頓下來,燒鍋熱水,讓大家洗洗腳。”
趙老栓應了一聲,帶著人往棚子裡走。李錚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揹著大包小包的身影,心裡那盞燈,又亮了幾分。
第二天天不亮,二十三個人全起來了,圍在鍊鋼爐前,眼巴巴地等著。
李錚也不廢話,把人分成三撥:一撥跟趙老栓學鍊鋼,一撥跟馬明遠學造炮,一撥跟陳婉兒學造彈藥。徐小眼在中間來回跑,哪兒缺人手就往哪兒頂。
鍊鋼那邊,趙老栓光著膀子站在爐前,手裡攥著火鉗,魯西嗓門吼得震天響:“看好了!添炭要勻,通風要足,火候要準!鋼水啥時候能出,全憑眼力!俺看了二十年,纔看出點門道來!”
那個冀東來的黑臉漢子站在最前頭,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爐膛裡的火。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滋的一聲就乾了,可他動都不動。
造炮那邊,馬明遠蹲在機床前,太原口音不緊不慢:“炮管是炮的魂。膛線拉不好,炮彈就打不準。誤差超過0.1毫米,這炮就廢了。”他指著徐小眼,“小眼,你給他們示範一下。”
徐小眼臉漲得通紅,可手穩得很。他趴在機床上,千分尺抵在炮管上,一點一點校著。旁邊二十多雙眼睛盯著他,大氣都不敢出。
造彈藥那邊,陳婉兒蹲在一堆火藥前,河南口音細細的:“火藥這東西,最嬌氣。潮了不行,乾了不行,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每一發都得一樣,不能有一點馬虎。”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鐵匠蹲在她旁邊,山東口音甕聲甕氣:“閨女,俺造了一輩子鐵鍋,冇造過炮彈。你給俺說說,這火藥咋配的?”
陳婉兒拿起一個小碗,舀了半碗火藥,一點一點給他講。老鐵匠聽得認真,不住地點頭,時不時問一句,問得比年輕人還細。
一天下來,二十三個人,冇有一個喊累的。晚上圍在火堆旁,還在討論白天學的東西。李錚坐在旁邊聽著,聽他們爭論火候,爭論膛線,爭論火藥配比,爭論得臉紅脖子粗,誰也不服誰。
那個冀東來的黑臉漢子說:“俺們那兒鐵礦多,可冇人會鍊鋼。回去俺就照著老趙教的方法煉,煉不出來就不姓趙!”
老鐵匠擺擺手:“你姓啥都中,先把火候琢磨透了再說。火候不到,鋼就是廢鐵。”
黑臉漢子梗著脖子:“俺今天看了大半天,火候啥樣,俺心裡有數!”
老鐵匠笑了:“你纔看了一天,就敢說有數?俺看了四十年,還不敢說啥都懂呢。”
大家哄地笑了,笑聲在夜色裡傳出去老遠。
李錚看著這些人,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每個根據地都有這樣一幫人,小鬼子還蹦躂個啥?
八月十五,第一批學員結業。
二十三個人,揹著新發的技術資料,揹著幾顆樣品地雷,揹著幾發訓練彈,踏上了歸程。山道上,一群人揮著手,喊著各種口音的道彆話。
“老趙!俺回去就鍊鋼!煉成了給你捎信!”
“馬工!俺們那兒的機床,等安好了請你去看!”
“李廠長!等俺們造出炮,請你來喝酒!”
李錚站在山梁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看著那些揹著的鋪蓋卷、拎著的乾糧袋、揣在懷裡當寶貝的技術資料,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
趙老栓走到他身邊,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你說他們真能行不?”
李錚看著遠方,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說:“能行。”
“你咋知道?”
李錚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他們眼裡有光。和咱一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