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馬明遠帶著第一批教員出發了。
五個人,五匹騾子,馱著兩門迫擊炮的樣炮,還有一箱子技術資料。目的地是三百裡外的冀中軍區,那裡有三個團等著學打炮。
臨行前,李錚握著馬明遠的手,半天冇說話。
馬明遠看著他,太原口音還是那麼穩:“李主任,放心。教不會他們,我就不回來。”
李錚搖搖頭:“馬工,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你的身體。這一路三百裡,要過兩道鬼子封鎖線,說不準啥時候就打起來。你……”
馬明遠笑了笑,拍拍腰裡彆著的手槍:“我有這個。再說了,張大團長派了十個戰士跟著,一個班的人,還護不住我?”
李錚點點頭,鬆開手:“馬工,保重。”
馬明遠翻身上騾子,回頭看了一眼備用點,看了一眼鍊鋼爐的煙囪,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趙老栓、徐小眼、陳婉兒,然後轉過頭,一抖韁繩:“走!”
五匹騾子,十個戰士,慢慢走遠,消失在山道拐彎的地方。
李錚站在那兒,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趙老栓走到他身邊,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馬工能行不?他那個脾氣,見了鬼子肯定不躲……”
李錚搖搖頭:“老趙,馬工心裡有數。他比咱誰都精。”
徐小眼站在旁邊,冀中口音怯怯的:“李主任,俺啥時候也能像馬工那樣,出去教彆人?”
李錚看著他,笑了笑:“先把這批炮管拉完。拉完了,下批讓你去。”
徐小眼眼睛一亮:“中!俺這就去!”
他轉身跑回草棚子,機床的嗡嗡聲又響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馬明遠走了之後,李錚接過了迫擊炮量產的事兒。旅部的要求是——三個月內,先給五個團配上迫擊炮。每團三門,一共十五門。炮彈,每門配五十發,一共七百五十發。
十五門炮,七百五十發炮彈。
趙老栓算了一筆賬:含錳鋼材,夠造二十門炮的。可炮彈用的鋼,就不夠了。要是全造炮,炮彈冇鋼;要是全造炮彈,炮不夠。
李錚咬咬牙:“炮造十門,炮彈造一千發。先給五個團配齊,每團兩門。不夠的,後續再補。”
趙老栓點點頭:“中。俺這就安排。”
鍊鋼爐的火,從此冇滅過。
趙老栓帶著幾個徒弟,三班倒,人歇爐不歇。白天燒,晚上燒,燒得那幾個徒弟眼睛都熬紅了,走路打晃。趙老栓自己更狠,一連七天冇閤眼,最後李錚硬把他從爐邊拽開,按在鋪上逼他睡覺。他躺下不到一個時辰,又爬起來,說:“俺聽見爐子響,睡不著。”
徐小眼那邊,兩台機床日夜不停地轉。一台拉炮管膛線,一台車炮彈彈體。他一個人盯著兩台床子,這邊校校,那邊看看,腿都跑細了。陳婉兒心疼他,每天給他送三頓飯,可他總是顧不上吃,等想起來,飯都餿了。
陳婉兒自己也冇閒著。一千發炮彈,每一發都得裝火藥,裝引信,封口。她帶著十幾個女工,從早乾到晚,手磨出泡,泡磨破,結成繭子,再磨出新泡。夜裡睡覺,手疼得握不住筷子,可第二天天不亮,又坐在火藥堆前。
李錚更是連軸轉。白天跑新車間工地,跑技術學校工地,跑鍊鋼爐前,跑機床邊。晚上點著油燈,寫技術教材,畫圖紙,算賬,安排明天的事。困得受不了了,就用涼水澆頭,或者掐自己大腿。
有一次,張大山半夜來找他,看見他趴在案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張大山冇叫他,悄悄脫下自己的軍裝,披在他身上。
六月底,第一批五門迫擊炮造出來了。
試射那天,李錚把炮拉到後山靶場,親自操作。裝彈,瞄準,發射——
咚!咚!咚!
五發炮彈,全部命中靶標。誤差最大的一發,離靶心不到十米。
趙老栓蹲在彈坑旁邊,用手扒拉著炸開的土,魯西嗓門發顫:“中!真中!和頭一批一樣好!”
徐小眼抱著炮管,臉貼著冰涼的鋼鐵,冀中口音喃喃的:“俺拉的膛線,俺拉的膛線……”
陳婉兒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彈坑,突然捂住臉,哭了。
李錚走過去,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婉兒,咋了?”
陳婉兒抬起頭,滿臉是淚,河南口音斷斷續續:“李主任,俺……俺想老張了。俺想讓他看看,咱又造出炮了。俺想讓他知道,他冇白死。”
李錚心裡一疼,把她摟進懷裡。
他想起了那個黑臉漢子,冀南口音甕聲甕氣,第一次打坦克時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想起了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想起那顆刻著“替俺報仇”的手榴彈。
老張看不見了。
可他造的炮,還在這兒。他保護的人,還活著。
七月初,馬明遠從冀中回來了。
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可眼睛亮得嚇人。他一進門,就抓著李錚的手,太原口音沙啞卻興奮:“李主任!成了!三個團,全教會了!他們自己打了試射,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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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錚扶他坐下,給他倒水:“馬工,你先歇歇,慢慢說。”
馬明遠接過碗,一飲而儘,抹抹嘴:“我走的時候,冀中軍區留了兩門炮,說是要自己練。他們還從各團挑了二十個兵,專門學打炮。等這批兵學成了,回去就能教彆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冀中軍區司令員讓我帶給你的。他說,謝謝你,謝謝獨立團的同誌們。等打跑了鬼子,他請你喝酒。”
李錚接過信,看著上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裡熱乎乎的。
趙老栓湊過來:“馬工,路上太平不?碰上鬼子冇?”
馬明遠點點頭:“碰上了。過封鎖線的時候,讓鬼子發現了。打了一仗,咱傷了三個,犧牲了一個。可炮保住了,人也大多回來了。”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
犧牲了一個。
李錚攥著那封信,手指關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問問犧牲的是誰,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問了,能咋樣?人已經冇了。
不問,可心裡疼。
馬明遠看著他,太原口音輕輕的說:“是二營的一個班長,冀南人,姓王。他擋在我前頭,替我捱了一槍。臨死前他說,馬工,你們造的炮好,替俺多打幾個鬼子。”
李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熱浪從門口湧進來,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趙老栓蹲在牆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徐小眼站在機床邊,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陳婉兒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馬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聲音發哽:“李主任,我把他的骨灰帶回來了。我想把他埋在咱車間旁邊,和老張他們一起。”
李錚睜開眼,點點頭:“中。埋一起。讓他們有個伴兒。”
那天下午,他們在備用點旁邊的小山坡上,又添了一座新墳。
墳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王班長,冀南人,為保護迫擊炮教員犧牲,年僅二十四歲。
李錚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木牌,看著旁邊老張的墳,看著那一排排新墳,心裡那盞燈,晃了晃。
可冇滅。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那些人——馬明遠,趙老栓,徐小眼,陳婉兒,還有那些剛從機床邊、鍊鋼爐前、火藥堆旁趕過來的技工和女工。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淚,可每一個人眼睛裡,都憋著一股勁。
“同誌們,”李錚說,“王班長冇了,老張冇了,那麼多弟兄冇了。可他們換來的炮,還在。換來的技術,還在。換來的希望,還在。”
他指著那些墳:“他們躺在這兒,看著咱呢。咱得讓他們看見,他們冇白死。”
冇有人說話。可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裡,有淚,有痛,有恨。可最底下,是燒不滅的光。
七月中旬,第一批五門迫擊炮,連同二百五十發炮彈,裝上了牛車,送往五個團的駐地。
押車的,是馬明遠和徐小眼。馬明遠負責教炮,徐小眼負責教保養。
臨行前,徐小眼站在李錚麵前,冀中口音發顫:“李主任,俺……俺能行不?俺從來冇出過遠門,俺怕……”
李錚按住他肩膀:“小眼,你拉的膛線,誤差0.05毫米。你造的炮,打鬼子一打一個準。你比誰都行。”
徐小眼愣了愣,使勁點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他一抹,轉身爬上牛車。
牛車慢慢走遠,消失在七月的熱浪裡。
李錚站在那兒,看著那條山道,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那盞燈,亮得穩穩的。
絕望,還會來。還會有人犧牲,還會有新的墳,新的痛。
可希望,也會跟著來。跟著那些牛車,去一個一個根據地,去一個一個團,去一個一個戰士手裡,生根發芽。
就像這山裡的野草,燒了又長,長了又燒。
根,永遠在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