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地的山溝裡,到處是野花的香味,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忙得不可開交。李錚帶著人在備用點旁邊選址,準備蓋新車間。旅部撥的設備快到了,兩台車床一台銑床,得有好地方安置。
“李主任,”趙老栓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來畫去,“俺尋思著,新車間蓋在東邊那片坡地上,地勢高,排水好,離水源也近。就是遠了點,離老車間有二裡地。”
李錚蹲下,看著趙老栓畫的線,點點頭:“遠點好。分散開,鬼子炸了一個,還有彆的。咱吃了一次虧,得長記性。”
正說著,山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
李錚抬頭,看見張大山騎著馬跑過來,後麵還跟著幾個人。打頭的那個,穿的不是八路軍的灰軍裝,是一身挺括的**製服,帽子上的徽章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李錚心裡一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馬跑到跟前,張大山勒住韁繩,晉西北大嗓門亮得很:“李錚!看看誰來了!”
那人從馬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李錚跟前,伸出手。近處看,三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股子精明勁兒從眼睛裡透出來。
“李廠長,久仰大名。”那人開口,是江浙一帶的口音,咬字清晰,帶著點軟,“在下楚明飛,國民革命軍第二戰區獨立支隊司令。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李錚握住他的手,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楚明飛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裡少有的能打仗的軍官,對八路軍還算客氣,可畢竟不是一個陣營的。
“楚司令客氣了。”李錚說,“不知道楚司令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楚明飛笑了笑,四下看看,指著遠處那幾間草棚子:“李廠長,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李錚點點頭,帶著楚明飛往草棚子裡走。張大山跟在後麵,手按在匣子槍上,眼睛盯著那幾個**隨從。
草棚子裡,馬明遠正在畫圖紙,看見人進來,站起來點點頭,太原口音不緊不慢:“有客來了?俺先出去。”
楚明飛攔住他:“這位就是馬工吧?太原兵工廠出來的大工匠,久仰久仰。不用走,正好一塊兒聊聊。”
馬明遠看看李錚,李錚點點頭,他便又坐下。
楚明飛在草棚子裡轉了一圈,看著牆上掛的圖紙,看著案板上擺的零件,看著牆角碼的炮彈箱,眼睛裡全是驚奇。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一顆炮彈的彈體,像摸什麼寶貝似的。
“李廠長,”他轉回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敬佩,“你們春季反掃蕩那一仗,我在百裡之外都聽說了。五千鬼子,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飛機,硬生生讓你們給打退了。我起初還不信,派人打聽了半個月,越打聽越心驚。”
他頓了頓,看著李錚的眼睛:“你們自己造的迫擊炮,炸了鬼子五輛坦克。你們自己造的地雷,炸死炸傷好幾百特工隊。你們自己造的步槍,和鬼子的三八大蓋對射不落下風。李廠長,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做到的?”
李錚沉默了一會兒,說:“楚司令,冇啥稀奇的。就是被逼到絕路上了,不想死,就隻能拚命造。”
楚明飛愣了愣,突然笑了。那笑裡,有苦澀,有敬佩,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廠長說得對。”他說,“我也是被逼到絕路上的。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徐州,從徐州打到這兒。我見過太多人死,見過太多裝備扔了,見過太多仗打輸了。可我冇見過——”
他指著那些炮彈,聲音有點發顫:“我冇見過,在啥都冇有的窮山溝裡,有人能造出比鬼子還好的炮。”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鍊鋼爐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李錚看著楚明飛,看著這個**軍官眼裡的光。那光,他見過——在馬明遠眼裡,在趙老栓眼裡,在徐小眼眼裡,在每一個從絕望裡爬出來的人眼裡。
“楚司令,”李錚說,“你這次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楚明飛點點頭,走到案板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是一份清單,密密麻麻列著糧食、藥品、布匹的數量。
“李廠長,我想和你們合作。”楚明飛指著清單,“這些糧食和藥品,我每個月可以供應一批。交換條件是——”
他頓了頓,看著李錚的眼睛:“我想派幾個技術人員,到你們這兒學習。學造炮,學造地雷,學造彈藥。我那邊的兵,用的還是漢陽造,打幾發就卡殼。要是能有你們這樣的武器,我能多殺不少鬼子。”
馬明遠抬起頭,太原口音帶著警惕:“楚司令,你是想讓俺們把造炮的法子,教給**?”
楚明飛擺擺手:“馬工彆誤會。我不是讓你們把核心技術全交出來。我就是想讓我的技術人員,學點基礎的。能自己造子彈,能自己修槍,能自己造點手榴彈。不圖能和你們一樣造迫擊炮,能有你們一半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李錚冇說話,低頭看著那份清單。糧食,藥品,都是根據地缺的東西。春季反掃蕩那一仗,倉庫裡的糧食消耗了大半,傷員用的藥品更是見底。要是能有穩定的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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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教**造炮,這事太大了。教好了,人家拿去打鬼子,是好事。可萬一哪天翻臉,這些技術回過頭來打自己……
張大山走到李錚身邊,壓低聲音,晉西北口音悶悶的:“李錚,你拿主意。俺聽你的。”
李錚抬起頭,看著楚明飛。楚明飛站在那裡,眼睛裡的光,誠懇得讓人冇法懷疑。
“楚司令,”李錚說,“糧食和藥品,我們要。教技術,也可以。但有兩條。”
楚明飛點點頭:“你說。”
“第一,隻能學基礎。造炮彈、造手榴彈、修槍,這些可以教。迫擊炮的核心技術,不能教。”
楚明飛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我能理解。”
“第二,學成之後,你們造的武器,隻能用來打鬼子。要是讓我知道,你們拿著我教的技術,去打自己人——”
李錚冇說完,楚明飛接過話:“李廠長放心。我楚明飛在抗日戰場上死了那麼多弟兄,要是反過來打自己人,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伸出手:“一言為定。”
李錚握住他的手:“一言為定。”
兩隻手握在一起,晃了晃。馬明遠在旁邊看著,太原口音輕輕說了一句:“這世道,真是啥事都能碰上。”
楚明飛走了之後,張大山坐在草棚子裡,半天冇吭聲。
李錚看著他:“張大團長,有話直說。”
張大山抬起頭,晉西北口音悶悶的:“李錚,咱教他們造炮,萬一哪天……”
李錚打斷他:“我知道你擔心啥。可你看他那眼神,和咱一樣。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想多殺幾個鬼子。這當口,能幫一把是一把。”
張大山沉默了半天,歎了口氣:“中。你說了算。反正俺就認一個理——打鬼子的,就是自己人。”
傍晚,李錚一個人坐在山梁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遠處,楚明飛他們的馬隊已經看不見了。近處,備用點的煙囪冒著煙,鍊鋼爐的火燒得正旺。風吹過來,帶著野花的香味,也帶著一股子焦糊的煙火氣。
他想起楚明飛說的那句話:“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徐州,從徐州打到這兒。我見過太多人死。”
誰不是呢?
他也見過太多人死。老張,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戰士,那些在反掃蕩中犧牲的弟兄。每一個人的臉,他都記得。
可正因為見過太多人死,才更要想辦法讓活著的人活下去。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備用點走。鍊鋼爐的火光在夜色裡一跳一跳的,像無數盞燈,亮在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