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的麥子開始灌漿,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老鄉們拿著鐮刀在地頭轉悠,瞅著麥穗傻笑,嘴裡唸叨著:“今年收成好,能吃飽飯了。”
李錚帶著馬明遠、趙老栓幾個人,在根據地後山的深溝裡轉悠了三天,終於選定了新車間的地點。
這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溝,兩邊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雜樹和野草。溝底有一條小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最妙的是,溝口特彆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往裡走二裡地,才豁然開朗,露出一塊十幾畝大的平地。
“就是這兒了。”李錚站在那塊平地上,指著四周,“兩邊山坡陡,鬼子從上麵下不來。溝口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裡頭有水源,夠咱用的。”
趙老栓蹲下,用手扒拉地上的土,湊近聞了聞,魯西嗓門滿意得很:“土質硬,地基穩當。蓋車間,中!”
馬明遠拿出圖紙,在石頭上攤開,太原口音不緊不慢:“李主任,新車間蓋多大?幾間?”
李錚蹲下,指著圖紙:“兩間。一間專門造迫擊炮,一間專門造無線電。無線電那間要乾淨,不能有灰,地麵得鋪木板。”
馬明遠點點頭,拿鉛筆在圖紙上畫了幾筆:“造炮那間,得有大通間,放機床的地方要敞亮。無線電那間,小一點,可密封要好,不能讓潮氣進去。”
徐小眼在旁邊聽著,冀中口音怯怯的:“李主任,無線電是啥玩意兒?咱也會造?”
李錚笑了笑:“現在不會,慢慢學。等造出來,咱就能和旅部直接通訊息,不用再派人來回跑了。”
徐小眼撓撓頭,憨憨地笑了:“中!俺學!俺啥都學!”
正說著,陳婉兒從山溝外頭跑進來,河南口音喘得厲害:“李主任!旅部送的設備到了!三大車!正在山那邊卸貨呢!”
李錚騰地站起來:“走!看看去!”
一群人呼啦啦往山外跑。
山道口,三輛牛車停在那兒,車上蒙著油布。押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山東口音,看見李錚他們,老遠就喊:“李廠長!可算見著你了!俺們走了五天,生怕出事!”
李錚跑過去,握住他的手:“辛苦了!路上還太平?”
漢子搖搖頭:“不太平!過了兩道鬼子封鎖線,差點被打著。還好有遊擊隊接應,硬闖過來的。”他指著車上的油布,“東西都在,一件冇少。你們快看看!”
李錚掀開第一輛車的油布,一台車床露出來,嶄新嶄新的,鑄鐵的床身泛著青光,手輪搖起來靈活得很。他又掀開第二輛,也是一台車床,比第一台小一點。第三輛,是一台銑床,比車床複雜多了,各種手柄搖把,看得人眼花繚亂。
趙老栓蹲在銑床旁邊,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在衣服上使勁蹭蹭手,再摸上去,魯西嗓門發顫:“俺的娘嘞,這是銑床?俺這輩子,就見過一回,還是在小鬼子的工廠裡,隔著窗戶看的。”
徐小眼趴在車床上,眼睛瞪得溜圓,冀中口音喃喃的:“這床子,比咱那中級機床還大……這得造多少炮……”
馬明遠繞著三台設備轉了好幾圈,太原口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誰似的:“這是德國貨。小鬼子的繳獲,八成是從淞滬戰場上弄來的。好東西,真正的好東西。”
陳婉兒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看你們那樣兒,跟見了媳婦似的。”
趙老栓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婉兒,你這話不對。媳婦能換,這床子,拿十個媳婦都不換!”
大家哄地笑了,笑聲在山溝裡迴盪,驚起一群麻雀。
設備安頓好之後,李錚把幾個人召集起來,開擴建規劃會。
還是在草棚子裡,還是圍著那張破案板。案板上攤著圖紙,圖紙上畫著新車間的位置、佈局、設備擺放。旁邊放著一壺涼白開,幾個粗瓷碗。
李錚先開口:“旅部把咱升級成軍區直屬分廠,又給撥了設備,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新車間要蓋,老車間要改造,技術學校要辦。事不少,一件一件來。”
他指著圖紙:“第一件事,蓋新車間。兩個車間同時動工,爭取一個月內蓋好。老趙,你負責找人手,從各村招壯勞力,管飯,給工錢。”
趙老栓點點頭:“中!俺明天就挨村轉,百十號人,好找。”
李錚又指著圖紙:“第二件事,設備安裝。馬工,你帶著小眼,先把這三台新設備琢磨透。怎麼用,怎麼保養,怎麼修,都得弄明白。等車間蓋好,咱就能直接上手。”
馬明遠推推眼鏡:“中。我今晚就開始研究。德國貨,說明書八成是德文的,得慢慢猜。”
徐小眼在旁邊說:“馬工,俺跟你一塊兒琢磨。咱倆一起猜,猜得快。”
李錚笑了笑,繼續指著圖紙:“第三件事,軍工技術學校。我打算在備用點旁邊蓋幾間房,當教室。馬工當校長,你和吳博士、婉兒、老趙,都當講師。第一批招一百個學員,學製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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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愣了愣:“一百個?這麼多?”
李錚點點頭:“軍區那麼大,光咱幾個人,忙不過來。得培養一批人,讓他們回去,在自己的根據地接著教。一人教十個,十人教一百,慢慢就鋪開了。”
陳婉兒小聲說:“李主任,俺……俺能教啥?俺就會裝火藥。”
李錚看著她:“會裝火藥,就是本事。你教他們怎麼配火藥,怎麼裝引信,怎麼保證每一發都炸。這活兒,彆人乾不了。”
陳婉兒低下頭,臉有點紅,可眼睛裡亮亮的。
馬明遠想了想,說:“李主任,學校的事,我琢磨著,得有個章程。學啥,學多久,學完了咋考覈,都得定下來。”
李錚點點頭:“對。這事你牽頭,和吳博士商量著辦。教材就從咱這些年的經驗裡總結,一條一條寫清楚。”
正說著,草棚子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張大山掀開門簾進來,滿頭是汗,晉西北大嗓門亮得很:“李錚!好訊息!大好訊息!”
李錚站起來:“啥好訊息?”
張大山抓起碗灌了一氣水,抹抹嘴:“太平洋打仗了!日本人和美國人打起來了!小鬼子把華北的兵調走了一大半,往南邊送!咱這邊的壓力,一下子輕多了!”
草棚子裡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趙老栓一拍大腿:“老天爺開眼了!小鬼子也有今天!”
徐小眼蹦起來:“美國人也打鬼子?那咱是不是快贏了?”
馬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戴上,太原口音發顫:“太平洋戰爭……這下小鬼子兩頭受氣,撐不了多久了。”
李錚站在那裡,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心裡那盞燈,又亮了幾分。
他走到草棚子門口,掀開門簾,看著外麵的天。天瓦藍瓦藍的,飄著幾朵白雲,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遠處,新車間選址的那條山溝裡,隱隱約約能看見有人在砍樹,有人在搬石頭,熱火朝天的。
太平洋戰爭。日軍戰略收縮。抗戰形勢好轉。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知道,這意味著一件事——從今天起,不再是鬼子追著他們打,而是他們要開始反攻了。
可反攻,需要更多的武器。更遠的炮,更大的炮,更能打的炮。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那些人——馬明遠、趙老栓、徐小眼、陳婉兒、張大山。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可眼睛裡,都憋著一股勁。
“同誌們,”他說,“太平洋打仗了,小鬼子要完蛋了。可越到這時候,咱越不能鬆勁。他們收縮,咱就得反攻。反攻,就得有更好的武器。”
他走到案板前,指著圖紙上新車間的位置:“75毫米步兵炮,射程比迫擊炮遠一倍,威力大三倍。咱得把它造出來。簡易火箭彈,一發能炸一片,適合打據點。咱也得造出來。還有無線電,能讓咱和旅部隨時通訊息。咱也得造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大家:“事兒多了,擔子重了。可咱怕嗎?”
“不怕!”幾個人齊聲吼,吼聲把草棚子的頂都快掀了。
張大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錚肩上:“李錚!俺就知道,跟著你,有盼頭!”
李錚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可臉上全是笑。
他看向草棚子外麵,看向那片瓦藍瓦藍的天,看向那條熱火朝天的山溝,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所有的黑暗。
絕望,還會來。還會有新的戰鬥,新的犧牲,新的至暗時刻。可隻要這盞燈不滅,隻要還有這些人,希望就會一次又一次,從最深的絕望裡長出來。
就像這山裡的野草,燒了又長,長了又燒,可根,永遠在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