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地後山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幾個大草棚,草蓆為頂,木樁為柱,草繩捆紮得結實牢靠,像一排排從山間生長出來的土屋。草棚裡擺著條桌,條桌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傢夥什——有鍊鋼爐的縮小模型,用鐵皮和耐火磚拚成,爐膛裡還留著炭灰;有車床的關鍵零件,拆解後編號陳列,每一件都貼著說明標簽;有迫擊炮的剖麵圖,用油布裱糊在木板上,炮管、炮架、緩衝器一應俱全;有地雷的實物,引信朝下,靜靜躺在沙盤裡,旁邊還擺著觸發裝置的分解圖;還有一箱一箱的彈藥樣品,從底火到彈頭,從火藥到彈殼,層層分類,標註清晰。每一處展台前都立著一塊木牌,寫著“可上手,可提問”,字跡工整有力。
山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晉察冀的,晉冀魯豫的,山東縱隊的,冀中軍區的,一個接一個的代表團,揹著鋪蓋卷,拎著乾糧袋,扛著繳獲的零件,翻山越嶺趕過來。有的走了七八天,有的走了半個月,腳底板磨出血泡,鞋子磨破了好幾雙,褲腿沾滿泥漿,臉上卻全是笑,像奔赴一場盛大的希望之約。
“哎呀呀,可算到了!”一個黑臉漢子大步走進草棚,冀東口音亮得能震下房頂灰,“俺們從冀東過來的,走了十二天!翻了七座山,蹚了三條河,就為看看你們造的炮!聽說你們能用土法子煉出含錳鋼,俺們領導說,這要是真成了,咱根據地就硬氣了!”
趙老栓迎上去,魯西嗓門熱情得像燒紅的鐵:“快坐下歇歇!喝口水!走十二天,可是累壞了!來,先吃口熱的,俺讓夥房蒸了紅薯。”
黑臉漢子擺擺手,眼睛直勾勾盯著迫擊炮:“不累不累!看見這炮,啥累都忘了!”他圍著炮轉了好幾圈,伸手摸摸炮管,又敲敲炮架,指尖在膛線上輕輕劃過,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乖乖,這真是你們自己造的?含錳鋼?膛線?射程一千五?冇用鬼子的設備?”
馬明遠走過去,太原口音不緊不慢,帶著工匠的沉穩:“是咱自己造的。含錳鋼是土法煉的,用廢鐵加錳礦石,在反射爐裡控溫冶煉;膛線是中級機床拉的,刀具是徐小眼自己磨的;射程實測一千五百米,誤差十五米以內。這炮,打過三回實戰,炸了鬼子兩個據點,冇出過毛病。”
黑臉漢子一把抓住馬明遠的手,使勁搖,掌心全是繭子:“馬工!俺聽說過你!太原兵工廠出來的大工匠!俺們那兒也有幾個太原出來的,可冇你這本事!你這手藝,是活命的手藝!”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群人。領頭的是個瘦高個,戴著副眼鏡,斯斯文文的,可一開口,山東口音粗獷得很,像石頭砸在地上:“李錚同誌在哪兒?俺們膠東軍區的,來找他學造炮!領導說了,這回要是學不會,誰也彆回去!”
李錚從人群裡擠出來,迎上去:“我就是李錚。同誌們辛苦了,快請進,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瘦高個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神裡全是敬佩:“李錚同誌,俺們膠東那邊,鬼子掃蕩比這兒還凶,三月兩頭來,村村過火,家家翻底。俺們也想造炮,可冇人會,冇設備,冇材料。這回聽說你們成功了,俺們領導說,就是把腿跑斷,也得來學!學不會,就賴在這兒不走!”
李錚心裡熱乎乎的。他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眼裡的光——那光,和兩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在絕望裡拚命找希望的光。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翻山越嶺,也是這樣攥著一張破圖紙,也是這樣,眼裡燒著火。
交流會開了整整十天。
白天,馬明遠講迫擊炮的設計原理,講含錳鋼的冶煉方法,講膛線的拉製技巧,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圖,粉筆斷了就用炭條接著寫;趙老栓講鍊鋼爐的砌法,講火候的控製,講鋼材的熱處理,還現場演示如何用土法測溫;陳婉兒講火藥的配比,講彈殼的製作,講引信的安裝,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還帶著實驗數據;徐小眼講中級機床的操作,講千分尺的使用,講誤差的控製,一邊講一邊動手示範,手上的油汙洗了又沾。
晚上,各根據地的代表們圍坐在一起,點著油燈,燈芯劈啪作響,煙霧繚繞中,一邊啃著紅薯乾,一邊記筆記。有的字認不全,就用畫代替,畫個爐子、畫個炮管;有的記性不好,就一遍一遍問,問到記住為止,連午夜還不散。有人把圖紙抄在煙盒背麵,有人把數據刻在木片上,有人甚至把關鍵參數編成順口溜,反覆背誦。
第九天晚上,冀東那個黑臉漢子找到李錚,把他拉到草棚外麵,避開人群。
“李廠長,”黑臉漢子壓低聲音,冀東口音有點發顫,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俺有個事,想求求你。”
李錚看著他:“你說。”
黑臉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李錚。紙上畫著一門炮,歪歪扭扭的,鉛筆線都快磨冇了,可還能看出來,是照著迫擊炮畫的,炮管、炮架、底座,都畫得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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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們那兒,有個小修械所,就三個人。一個老鐵匠,兩個學徒。老鐵匠的眼睛不行了,看不清東西,可他不肯歇著,每天摸著黑乾活,說‘隻要手還能動,就得給隊伍造點東西’。”黑臉漢子聲音發哽,喉頭滾動,“他說,俺這輩子,冇造過啥好東西。臨死前,能讓俺摸摸自己造的炮,俺就閉眼了。俺們冇材料,冇設備,可俺們有手,有心。李廠長,您能不能……給俺們一份圖紙?哪怕是最簡單的?”
李錚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線條,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發熱。
“你回去告訴他,”李錚說,聲音有點發哽,卻堅定如鐵,“讓他好好養眼睛。等你們造出炮來,我親自去看他打炮。第一發,我給他點火。”
黑臉漢子使勁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抹了一把又一把,卻還在笑。
第十天下午,交流會結束。
各根據地的代表們揹著新發的技術資料,厚厚一摞,用油布包好;揹著幾顆樣品地雷,小心翼翼地裹在棉布裡;揹著幾發訓練彈,當成寶貝似的貼身帶著,踏上了歸程。山道上,一群人揮著手,喊著各種口音的道彆話,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馬工!俺回去就鍊鋼!煉成了給你寫信!帶一袋家鄉的花生!”
“老趙哥!俺們那兒的鐵礦,挖出來就給你送樣品!咱的礦,含錳量不比你們的差!”
“李廠長!等俺們造出炮,請你來喝酒!喝俺們自己釀的高粱酒!”
李錚站在山梁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看著那些揹著的鋪蓋卷、拎著的乾糧袋、揣在懷裡當寶貝的技術資料,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整個根據地。
趙老栓走到他身邊,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你說,他們真能造出炮嗎?”
李錚看著遠方,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身影在夕陽下拉得細長,像一排排播種希望的農人。他說:“能。”
“你咋知道?”
李錚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卻堅定:“因為他們眼裡有光。和咱兩年前一樣的光。那光,能燒穿絕望,能點燃山河。”
趙老栓愣了半天,咧嘴笑了:“那倒是。有光,就有希望。咱這火種,算是傳出去了。”
夕陽西下,把山梁染成金紅色。遠處,那些遠去的身影,在金紅色的光裡,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粒粒種子,被風吹向四麵八方。
李錚站在那裡,看著那光,看著那些人,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你看見冇?咱的炮,不光救了咱自己,還能救彆人了。咱的血,冇白流。你要是還在,一定也想看看這景象。
他轉過身,往備用點走去。鍊鋼爐的火還在燒,鐵水泛著橙紅的光;機床的嗡嗡聲還在響,刀具在金屬上刻出新的紋路;火藥的味道還在飄,混合著鐵鏽與希望的氣息。陳婉兒在裝炮彈,動作熟練;徐小眼在拉膛線,專注如匠;馬明遠在畫新圖紙,筆尖沙沙作響;趙老栓在添炭,火光映紅了他的臉。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可又不一樣了。
因為希望,已經從那爐火裡、從那機床聲裡、從那火藥味裡,長出來,分出去,在這片土地上,到處生根發芽,長成一片燎原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