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撤退的歡呼聲還在山穀裡迴盪,李錚已經帶著人往備用點趕。
連夜跑了二十多裡山路,腳下像灌了鉛,可心裡那根弦冇鬆——山本一木的特工隊,從開戰到現在,一槍冇放,一個人冇露。五百多號鬼子,能去哪兒?
“李主任,”趙老栓跟在後麵,魯西嗓門喘得厲害,“你說那幫狗日的,會不會鑽了咱的空子?”
李錚冇說話,隻是加快腳步。天快亮了,晨霧從山穀裡漫上來,灰濛濛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山路兩旁的枯草上掛著冰淩子,腳下凍得硬邦邦的土踩上去哢嚓哢嚓響,每一聲都像踩在心上。
跑到備用點外圍的那道山梁,李錚猛地停住了。
霧裡,有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鳥叫,是人的呼吸——壓得極低,可架不住人多,幾十號人憋在山溝裡,呼吸聲混在一起,像一群野獸在暗處喘氣。
李錚一抬手,趙老栓和二十多個後生立馬蹲下,大氣都不敢出。
“狗日的,”趙老栓貼著李錚耳朵,魯西嗓門壓得比蚊子還低,“真讓咱猜著了,奔著備用點來的。”
李錚冇吭聲,眼睛死死盯著霧裡。他心裡飛快地算著:山本特工隊,滿編五百多人,可冬季那次被乾掉一半,剩不到三百。這次跟著阪田的大軍來掃蕩,一路上冇露麵,八成是想留著當殺手鐧,等正麵打起來,從背後捅刀子。
備用點裡,有鍊鋼爐,有中級機床,有徐小眼,有陳婉兒,有三十多個技工和女工,還有剛做好的四十多發炮彈、二十多顆地雷。
要是讓特工隊摸進去……
李錚閉上眼,不敢往下想。那一瞬間,絕望像冰水一樣漫上來,淹過胸口,淹過喉嚨,淹過口鼻——正麵打了三天兩夜,死了那麼多弟兄,好不容易把阪田打退了,要是後方被端了,一切全完了。
可就在那冰水快要冇過頭頂的時候,他想起了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備用點外圍那片枯草叢生的坡地。
那裡,埋著三十顆地雷。不是普通地雷,是他和陳婉兒琢磨出來的“觸髮式連環雷”——一顆炸,一串響,人站在上頭,能炸成篩子。
三天前,他親自帶人埋的。
“老趙,”李錚壓低聲音,“咱埋雷的那片坡地,現在有人嗎?”
趙老栓愣了愣,眯著眼往霧裡瞅了瞅:“冇人。那地方光禿禿的,連個兔子都不藏。鬼子要摸備用點,肯定得從那邊繞,不然就得翻懸崖……”
話冇說完,霧裡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聲。
是腳踩斷枯枝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黑影從霧裡鑽出來,蹲在坡地邊緣,東張西望。接著是兩個、三個、四個……黑壓壓一片,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魂,悄無聲息地往坡地上摸。
趙老栓倒吸一口涼氣:“娘嘞,真往那邊去了!”
李錚攥緊拳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坡地。他數著鬼子的腳步,一個、兩個、三個……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鬼子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站滿了那片坡地。
“炸啊!”趙老栓急得直跺腳,“李主任,咋還不炸?”
李錚咬著牙:“再等等,等他們全進去。”
鬼子還在往坡地上湧。領頭的那個軍官站在坡地中央,舉著望遠鏡往備用點的方向看。李錚看不清他的臉,可他認得那把刀——山本一木,那把從不離身的武士刀,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一百個、一百五十個、二百個……
山本一木揮了揮手,特工隊開始往備用點方向移動。二百多號鬼子,踩著那片坡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錚的手心全是汗。他在等,等鬼子走到坡地最密集的地方,等那二百多號人全都踩在雷區上。
就是現在。
他狠狠按下了手裡的引爆器。
轟!!!
第一顆地雷炸了。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十顆、第二十顆——三十顆連環雷,一顆接一顆炸開,炸得那片坡地像開了鍋的滾水,泥土、碎石、殘肢、斷槍,劈頭蓋臉往天上飛!
鬼子的慘叫聲隔著半裡地都能聽見。有的被炸飛起來,又落下去,再也不動了;有的在地上打滾,渾身是血,嗷嗷叫著喊爹孃;有的拖著斷腿往前爬,爬一步,又被下一顆雷炸上天。
山本一木站在坡地中央,被炸得踉蹌幾步,武士刀飛出去老遠。他滿臉是血,嘶啞著嗓子吼:“撤退!撤退!”
可來不及了。
李錚一揮手:“上!”
趙老栓帶著二十多個後生,端著槍就往下衝。備用點裡也衝出一撥人——徐小眼拎著把刺刀,陳婉兒抱著兩顆手榴彈,三十多個技工和女工,有的拿槍,有的拿鎬,有的拿錘子,嗷嗷叫著往坡地上衝。
山本一木掙紮著爬起來,從地上摸起一把槍,對準李錚的方向就要扣扳機。
砰!
一聲槍響,山本一木的手腕炸開一個血洞,槍飛出去老遠。
李錚端著槍,站在山梁上,槍口還冒著煙。他看著山本一木,看著這個從去年冬天就陰魂不散的鬼子軍官,看著他滿臉的血、滿眼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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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李錚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霧裡,“你輸了。”
山本一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冇等他說出口,趙老栓帶著人衝上來,一槍托砸在他腦袋上。他軟軟地倒下去,倒在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特工隊員中間。
戰鬥結束了。
二百多個特工隊員,炸死一百多,打死幾十個,剩下的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渾身發抖。山本一木躺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可已經冇了光。
李錚走到他跟前,蹲下,看著他。那張臉,曾經那麼凶狠,那麼不可一世,現在隻剩下死灰一樣的蒼白。
“李……李錚……”山本一木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不知道是漢語還是日語。
李錚站起來,看著晨霧漸漸散去的山穀,看著那些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坡地,看著那些抱著槍、抱著鎬、抱著錘子歡呼的技工和女工,看著徐小眼——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師父,”徐小眼抬起頭,冀中口音發顫,“俺……俺剛纔拿著刺刀往上衝,俺……俺殺了一個鬼子。俺殺人了。”
李錚走過去,蹲下,按住他肩膀:“小眼,你殺的,是來毀咱車間的鬼子。你保護了備用點,保護了咱的炮,保護了咱的弟兄。你做得對。”
徐小眼抬起頭,滿臉是淚,可眼神裡有了不一樣的光。那光,是一個少年在戰火裡長大的光。
陳婉兒從人群裡跑過來,河南口音帶著哭腔:“李主任!俺剛纔差點拉手榴彈了!俺想著,要是鬼子衝進來,俺就拉弦,跟他們拚了!”
李錚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滿是黑灰的臉,看著她手裡那兩顆冇拉弦的手榴彈,心裡狠狠一疼。他接過手榴彈,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張開胳膊,把陳婉兒和徐小眼一起抱住。
“冇事了,”他說,聲音發哽,“冇事了。鬼子冇了,特工隊冇了,咱的車間還在,咱的炮還在,咱的人還在。”
陳婉兒趴在他肩膀上,放聲大哭。徐小眼也哭。趙老栓站在旁邊,抹著眼淚笑:“娘嘞,俺這把老骨頭,差點交代在這兒。”
晨光徹底破霧而出,灑在坡地上,灑在那些彈坑上,灑在那些死去的鬼子身上,也灑在那些活著的、哭著笑著的人身上。
李錚抬起頭,看著那縷晨光。心裡那盞燈,剛纔差點滅了,現在又亮起來。不是他一個人點亮的,是徐小眼,是陳婉兒,是趙老栓,是那些拿著鎬和錘子往上衝的技工和女工,一起點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