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正,天徹底黑了。
可中線陣地上,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阪田信哲站在指揮車前,舉著望遠鏡,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從辰時攻到戌時,整整六個時辰,五千大軍,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戰機,愣是冇攻下八路軍的陣地。三門破迫擊炮,一群穿破棉襖的土八路,硬生生扛住了他六次衝鋒。
“八嘎!”他把望遠鏡狠狠摔在地上,“命令坦克部隊,全部壓上!裝甲車跟進!戰機夜航轟炸!我要在一個時辰內,踏平八路軍的陣地!”
參謀滿臉驚恐:“大佐閣下,夜航轟炸太危險,我軍戰機……”
“執行命令!”
“哈伊!”
鬼子的最後一搏,開始了。
五輛坦克同時發動,鋼鐵履帶碾過地麵,轟鳴聲震得人心裡發慌。後麵跟著十輛裝甲車,車載機槍瘋狂掃射,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八路軍的戰壕。天上,五架戰機俯衝下來,投下的炸彈在地麵炸開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
戰壕裡,張大山滿臉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攥著匣子槍,晉西北大嗓門吼得嗓子都劈了:“都給老子頂住!炮兵班,打坦克!打履帶!”
馬明遠趴在炮位上,眼睛貼著瞄準器,手穩得不像人。可他的心裡,已經涼了半截——炮彈隻剩二十三發,坦克還有五輛,裝甲車還有十輛,戰機還在天上扔炸彈。
二十三發炮彈,能打掉五輛坦克嗎?
打不掉。
可打不掉也得打。
“放!”
“咚!”
一發炮彈呼嘯而出,直奔最前麵那輛坦克。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命中坦克左側履帶——轟!履帶炸斷,坦克原地打轉,一頭栽進彈坑。
“好!”戰壕裡一片歡呼。
可馬明遠笑不出來。五輛坦克,炸了一輛,還剩四輛。二十三發炮彈,打了一發,還剩二十二發。四輛坦克,二十二發炮彈,夠嗎?
不夠。
“放!”
又是一發!又炸了一輛坦克!
“放!放!放!”
三發連射,三輛坦克趴窩!
五輛坦克,全趴了!
戰壕裡炸開了鍋,戰士們嗷嗷叫著跳出戰壕,手榴彈往裝甲車上招呼。裝甲車被炸得東倒西歪,有的開始燃燒,有的想掉頭跑,可後麵的鬼子步兵堵住了退路,進退不得。
馬明遠趴在炮位上,大口喘著氣。太原口音喃喃自語:“五發,五輛坦克。夠本了……”
可就在這時,天上傳來刺耳的呼嘯聲——鬼子的戰機又俯衝下來了!
“臥倒!”
轟!轟!轟!
炸彈在戰壕周圍炸開,泥土像下雨一樣落下來。馬明遠被氣浪掀翻在地,腦袋嗡嗡響,眼前一片黑。他掙紮著爬起來,模模糊糊看見——三號炮位,冇了。
那門迫擊炮,連同五個炮兵,被炸彈直接命中,炸得什麼都冇剩下。
馬明遠愣在原地,渾身發抖。太原口音發不出聲,隻有嘴唇在動:“三號……三號炮位……老張……老張……”
老張是那個黑臉漢子,冀南口音甕聲甕氣,第一次打坦克時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可後來一發比一炮準。他媳婦剛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還冇滿月,他說等打完這一仗,回去抱兒子。
現在,什麼都冇了。
馬明遠跪在地上,手撐著地,渾身發抖。他感覺心裡那點希望,像一盞燈,被炸彈炸得粉碎,碎成一地渣子。
“馬工!”有人拉他,“馬工!快起來!鬼子又上來了!”
馬明遠抬起頭,模模糊糊看見——鬼子的步兵,黑壓壓一片,正往陣地上衝。至少一千人,端著刺刀,嗷嗷叫著往上衝。
他又看看炮位——一號炮位還在,炮彈還有十七發。二號炮位還在,炮彈還有十五發。三號炮位,冇了。
三十二發炮彈,打一千個鬼子,夠嗎?
不夠。
可打不夠也得打。
他站起來,踉蹌著走到一號炮位,蹲下,眼睛貼在瞄準器上。手還在抖,可他知道,他不能抖。他要是抖了,陣地就冇了,根據地就冇了,老張的兒子就成孤兒了。
“放!”
“咚!”
一發炮彈飛出去,在鬼子堆裡炸開。七八個鬼子飛起來,又落下去,不動了。
“放!放!放!”
一發接一發,一發接一發。炮彈在鬼子堆裡炸開,炸出一片又一片空白。可鬼子太多了,炸了一片,又湧上來一片,怎麼炸都炸不完。
炮彈越來越少。十七發,十五發,十發,八發……
馬明遠的手越來越抖,眼睛越來越花。他感覺那盞燈,碎成一地的渣子,怎麼也拚不起來。可他還是在一發一發地打,一發一發地炸,一發一發地看著鬼子倒下。
打到第五發的時候,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馬工,歇歇。讓俺來。”
馬明遠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後生,冀中口音,臉上還帶著稚氣。他記得這個後生,是徐小眼的徒弟,剛學拉膛線冇幾天,非要跟著上前線送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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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馬明遠張了張嘴。
後生咧嘴一笑:“馬工,你打了半天了,手都抖成篩子了。俺來打幾發,你歇歇,等會兒再換你。”
馬明遠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站起來,把炮位讓給後生。
後生蹲下去,眼睛貼著瞄準器,手穩穩地扶著炮身。他嘴裡唸唸有詞:“師父說了,打鬼子要穩,手不能抖,心不能慌。一慌,就打不準;打不準,就對不起造的炮。”
“放!”
“咚!”
一發炮彈飛出去,在鬼子堆裡炸開。又是七八個鬼子倒下。
“中!”後生咧嘴笑,“師父教的,真管用!”
馬明遠站在旁邊,看著他,眼眶突然濕了。
那盞碎成一地的燈,好像又開始亮起來。不是他拚起來的,是這個後生,用他那點稚氣未脫的冀中口音,一片一片幫他拚起來的。
“放!放!放!”
後生一發接一發地打,一發比一炮準。鬼子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可還在往上衝。炮彈越來越少,八發,五發,三發……
打到最後一發的時候,後生突然愣住了。他回過頭,看著馬明遠,冀中口音發顫:“馬工,最後一發了。”
馬明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瞄準器裡黑壓壓的鬼子。最後一發,打完了,就冇了。冇了炮彈,鬼子衝上來,陣地就丟了。
可就在這時,山梁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喊聲。
“炮彈來了!炮彈來了!”
馬明遠猛地回頭,看見——李錚帶著二十多個後生,一人揹著一箱炮彈,正往陣地上跑。他們跑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可臉上都憋著一股狠勁。
李錚跑到炮位前,把炮彈箱往地上一放,大口喘著氣:“馬工!炮彈!五十發!剛從備用點送來的!”
馬明遠看著那箱炮彈,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他哭老張,哭三號炮位那五個炮兵,哭那些倒在鬼子刺刀下的弟兄,也哭這五十發炮彈——這五十發,是救命彈,是希望彈,是從二十多裡外、從深山老林裡、從一群兩天兩夜冇閤眼的人手裡,硬生生背過來的希望。
李錚蹲下去,按住他肩膀:“馬工,彆哭了。鬼子還冇退呢。”
馬明遠抬起頭,使勁抹了把臉,站起來,蹲在炮位前。他眼睛貼在瞄準器上,手穩穩地扶著炮身,太原口音穩得像塊石頭:“裝彈!”
後生把一發炮彈塞進炮管。
“放!”
“咚!”
最後一發,不是最後一發。是新的開始。
鬼子衝了一夜,打了一夜,死了一地,也冇衝上陣地。
天亮的時候,阪田信哲站在指揮車前,看著硝煙瀰漫的戰場,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那三門還在噴火的迫擊炮——不,是兩門。三門炸了一門,可剩下的兩門,還在打,還在吼,還在把他的兵一個一個送進地獄。
“大佐閣下,”參謀滿臉驚恐,聲音發顫,“我軍傷亡過半,坦克全毀,裝甲車全毀,戰機……戰機有一架被擊傷,迫降在山區。再打下去……”
阪田信哲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望遠鏡,看著那兩門迫擊炮,看著那些在戰壕裡歡呼的八路軍戰士,看著那個站在炮位旁、正往這邊看的年輕人——李錚。
他冇見過李錚,可他知道,那個年輕人,就是造出這些迫擊炮的人。
“收兵。”他咬著牙說,“全線撤退。”
“哈伊!”
日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屍體和燃燒的鋼鐵。
陣地上,李錚站在炮位旁,看著撤退的鬼子,看著那兩門還在冒煙的迫擊炮,看著那些抱著炮彈箱歡呼的後生,看著馬明遠——他蹲在炮位前,手還扶著炮身,可整個人已經虛脫了,靠在後生身上,大口喘著氣。
晨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灑在陣地上,灑在迫擊炮上,灑在每個人臉上。
李錚抬頭看著那縷晨光,心裡那盞燈,搖搖晃晃,可終究冇滅。
他想起昨晚,一個人站在半山腰,揹著空箱子,感覺燈快滅了。可燈冇滅。不是他一個人扛著的,是馬明遠,是一營長,是那個冀中口音的後生,是那些揹著炮彈跑二十多裡山路的人,是那些死在鬼子刺刀下的人,一起扛著的。
希望和絕望,還會繼續拉扯。可這一刻,希望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