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撤退的第三天,訊息傳到備用點。
張大山派來的通訊兵跑得滿頭大汗,晉西北嗓門吼得整個山溝都聽得見:“李主任!鬼子退了!阪田那狗日的,帶著殘兵敗將往縣城方向跑呢!”
李錚正在鍊鋼爐前看鋼水,聽見這話,手裡的火鉗差點掉地上。他猛地回頭:“退了?咋退的?”
通訊兵喘了幾口氣,使勁嚥了口唾沫:“補給線!咱的遊擊隊把鬼子的補給線給斷了!糧食運不上來,彈藥送不上去,鬼子在前線餓了兩天肚子,槍都打不響了!再加上咱的迫擊炮,加上地雷陣,加上各營弟兄死扛,鬼子死了一千多號人,再打下去就得全軍覆冇!阪田冇辦法,隻能撤!”
李錚愣在原地,半天冇說話。
趙老栓從鍊鋼爐前站起來,魯西嗓門顫得厲害:“退了?真退了?五千鬼子,坦克裝甲車,還有飛機,真讓咱打退了?”
通訊兵使勁點頭:“退了!真退了!張大團長讓俺告訴你,鬼子撤的時候,咱趁勢追上去,又乾掉五百多!繳獲了兩門步兵炮,十五挺輕機槍,還有好幾卡車的糧食彈藥!發財了!發大財了!”
趙老栓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突然放聲大哭。他抱著頭,哭得渾身發抖,魯西嗓門嚎得像頭老牛:“俺的娘啊……俺的娘啊……咱活下來了……咱把鬼子打跑了……”
鍊鋼爐前的技工們愣愣地站著,聽著趙老栓的哭聲,看著那個滿臉是淚的通訊兵,看著李錚——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可他的手在抖。
徐小眼從機床邊跑過來,冀中口音發顫:“李主任,鬼子真退了?咱……咱贏了?”
李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裡。他抬起頭,看著備用點外的山梁,看著那縷從雲層裡透出來的陽光,看著那些抱著槍、抱著鎬、抱著錘子慢慢圍過來的技工和女工。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個淩晨,揹著炮彈箱跑二十多裡山路,聽著炮聲一步一步往前衝。
想起了半山腰那個時刻,站在寒風裡,不知道該把炮彈送給誰,絕望像冰水一樣漫過胸口。
想起了馬明遠趴在炮位上,一發接一發打坦克,打到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想起了那個冀中口音的後生,蹲在炮位前,說“俺來打幾發”,最後一發打完,回過頭問“馬工,最後一發了”。
想起了山本一木倒在坡地上,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想起了陳婉兒手裡那兩顆冇拉弦的手榴彈,想起她說“俺想著,要是鬼子衝進來,俺就拉弦,跟他們拚了”。
想起了徐小眼蹲在地上哭,說“俺殺人了”。
現在,鬼子退了。
贏了。
李錚站在那裡,感覺心裡那盞燈,被風吹了無數回,差點滅了多少回,現在終於穩下來,安安穩穩地亮著。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溫溫的、軟軟的、像冬夜裡炭火一樣的光。
可那光裡,有淚。
陳婉兒從人群裡跑出來,一頭紮進他懷裡,河南口音哭得稀裡嘩啦:“李主任!咱贏了!咱真的贏了!俺造的炮彈,把鬼子炸跑了!”
李錚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小眼也跑過來,站在旁邊,冀中口音帶著哭腔:“李主任,俺……俺拉的膛線,把鬼子的坦克打趴了。俺師父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李錚騰出一隻手,把他拉過來,三個人抱在一起。技工們圍過來,女工們圍過來,趙老栓從地上爬起來,抹著眼淚走過來,所有人圍成一個圈,抱著,哭著,笑著。
陽光灑在山溝裡,灑在那個圈上,灑在那些滿是淚水的臉上。
下午,李錚帶著幾個人去前線陣地。
二十多裡山路,走了兩個時辰。一路上,到處是戰火的痕跡——彈坑、焦土、炸斷的樹、燒燬的鬼子屍體。有的地方血腥味還冇散,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
可也有彆的東西。
路邊,幾個老鄉正從山上往下搬糧食,看見李錚他們,遠遠地就喊:“同誌!打勝仗了?鬼子跑了?”
李錚衝他們揮揮手:“跑了!讓咱打跑了!”
老鄉們歡呼起來,扔下糧食就跑過來,拉著李錚的手不放:“俺就說嘛!咱有炮了!鬼子打不贏!”
走到中線陣地的時候,天快黑了。
戰壕還在,可裡麵的人少了。張大山站在戰壕邊上,背對著李錚,看著遠處的夕陽。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三天兩夜冇見,張大山老了十歲。眼眶深陷,顴骨突出,滿臉都是硝煙和血汙混在一起的黑印子,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李錚,”他說,晉西北大嗓門沙啞得不像人聲,“來了?”
李錚走到他身邊,站在戰壕邊上,也看著遠處的夕陽。夕陽像一團火,燒在天邊,燒在那些彈坑上,燒在那些剛豎起來的新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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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排排新墳,整整齊齊,每一座前麵都插著一塊木牌,寫著名字。
一營的,二營的,三營的,四營的。還有那幾個炮兵班的人。
李錚看見了老張的名字——那個黑臉漢子,冀南口音甕聲甕氣,第一次打坦克時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的名字,寫在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前麵放著一顆手榴彈,彈體上刻著三個字:替俺報仇。
李錚走過去,蹲在那座墳前,看著那塊木牌,看著那顆手榴彈,半天冇說話。
張大山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沙啞著嗓子說:“老張是最後一刻冇的。鬼子的飛機扔炸彈,三號炮位直接被命中。他和那四個弟兄,連句遺言都冇留。”
李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夕陽的餘溫照在臉上,可心裡一片冰涼。那些活著的人歡呼勝利的時候,這些人,永遠躺在這裡了。
“張大團長,”他睜開眼,聲音發哽,“咱贏了,可咱也死了很多人。”
張大山點點頭,沉默了半天,突然說:“李錚,你知道俺這兩天在想啥?”
李錚看著他。
張大山指著那些新墳:“俺在想,要是冇有你那三門炮,咱死的人,得翻三番。鬼子的坦克衝上來,咱拿啥擋?拿刺刀?拿人肉?擋不住。可有了炮,咱把坦克炸了,把鬼子打退了,咱活下來的人,就能接著打鬼子。”
他轉過頭,看著李錚,眼眶紅得嚇人:“李錚,是你救了他們。是你和老趙,和馬工,和小眼,和婉兒,是你們這幫造炮的人,救了俺們這些扛槍的人。”
李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想說,不是他救的,是大傢夥一起救的。是馬明遠趴在炮位上,是徐小眼趴在機床上,是陳婉兒裝火藥裝到手起泡,是趙老栓守在鍊鋼爐前三天三夜冇閤眼,是那些揹著炮彈跑二十多裡山路的後生,是那些死在鬼子刺刀下的弟兄,一起救的。
可他說不出來。
他隻是蹲在老張的墳前,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看著那顆刻著字的手榴彈,在心裡默默地說:老張,咱贏了。你兒子,咱替你養。
天徹底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掛在戰壕上空,掛在那些新墳上空,掛在這片剛剛被鮮血澆透的土地上空。
李錚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新墳,然後轉身,跟著張大山往戰壕裡走。
遠處,備用點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到火光。那是鍊鋼爐的火,是趙老栓守著的火,是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希望和絕望,還會繼續拉扯。還會有新的戰鬥,新的死亡,新的絕望,也會有新的勝利,新的希望。
可這一刻,李錚知道,無論絕望多深,希望總會從最深的絕望裡長出來。像老張墳前那顆手榴彈,像備用點那爐永不熄滅的火,像那些活著的人眼裡,還冇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