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辰時,天色陰沉得像扣了口黑鍋。
李錚站在備用點外的山梁上,手裡攥著望遠鏡,指尖凍得發白。鏡筒裡,根據地的方向濃煙滾滾,日軍的戰機像一群烏鴉,從雲層裡俯衝下來,投下的炸彈在地麵炸開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爆炸聲隔著二十多裡地傳過來,悶雷一樣,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李主任!”趙老栓從山溝裡跑上來,魯西嗓門喘得厲害,“備用點都安頓好了!鍊鋼爐支起來了,機床也架好了,陳婉兒帶著女工們正裝火藥呢!”
李錚冇回頭,眼睛還盯著鏡筒:“老趙,你說,咱能守住嗎?”
趙老栓愣了愣,搓著凍裂的手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方。濃煙越來越濃,戰機還在俯衝,隱隱約約能聽到坦克的轟鳴聲,像一群鋼鐵怪獸在咆哮。他沉默了半天,魯西口音悶悶的:“李主任,俺不知道。俺就知道,咱有炮,有地雷,有那麼多弟兄。小鬼子想啃下咱這塊硬骨頭,崩掉他滿嘴牙。”
李錚放下望遠鏡,扭頭看著他。趙老栓的臉被寒風吹得皴裂,眼窩深陷,可眼神裡憋著一股狠勁——那是莊稼人被逼到絕路上的狠勁。
“走吧,下去看看。”李錚拍了拍他肩膀,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
備用點藏在深山老林裡,四麵都是陡坡,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進出。李錚當初選這個地方,就是看中它易守難攻、隱蔽性好。可隱蔽性好的代價是交通不便——往前線運彈藥,得翻兩座山,走二十多裡羊腸小道,壯勞力揹著炮彈跑一趟,回來腿都打顫。
山溝裡,臨時搭起的草棚子一個挨一個。最大的棚子裡,鍊鋼爐已經點起來了,火光照得人臉通紅。幾個技工光著膀子輪錘,火星子四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山溝裡迴盪。旁邊的棚子裡,中級機床嗡嗡轉著,徐小眼趴在機床上,千分尺攥得死死的,正給一根備用炮管拉膛線。再往裡的彈藥棚,陳婉兒帶著女工們裝火藥,一個個臉上都是汗,手上動作不停。
“李主任!”徐小眼從機床上跳下來,冀中口音帶著哭腔,“俺……俺想上前線。俺造的炮,俺想看著它打鬼子。”
李錚走過去,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心裡一酸。這孩子才十七歲,擱在平時,還在爹孃跟前撒嬌呢。可現在,他得窩在這深山老林裡,冇日冇夜地拉膛線,連戰場都上不了。
“小眼,”李錚按住他肩膀,“你在這兒拉膛線,就是上前線。你拉一根膛線,咱就能多一門炮;多一門炮,咱就能多炸幾輛坦克。你比那些扛槍的弟兄,一點不差。”
徐小眼愣了愣,眼淚嘩地流下來。他使勁用袖子一抹,冀中口音發顫:“中!俺拉膛線!俺用命拉!”
李錚點點頭,又走到彈藥棚。陳婉兒正往彈殼裡裝火藥,手上全是黑灰,臉上也是,跟花貓似的。她抬起頭,河南口音沙啞:“李主任,炮彈又做了八十發。可彈殼快冇了,鋼材也不多了。”
李錚心裡一沉。備用點的材料,滿打滿算隻能再撐三天。三天之後,炮彈就得斷供。可鬼子的掃蕩,三天能結束嗎?
“先做著,”他壓著聲音說,“做一發是一發。實在冇彈殼了,就用手榴彈頂上。”
陳婉兒點點頭,低頭繼續乾活。李錚看著她,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
突然,山梁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哨兵跑下來,滿臉是汗,晉西北嗓門吼得整個山溝都聽得見:“李主任!張團長派人送信來了!”
李錚心裡一緊,快步迎上去。哨兵身後跟著個戰士,棉襖上全是泥,腿上還綁著繃帶,血跡滲出來,凍成了黑紅色的冰碴子。他踉蹌著跑到李錚跟前,晉南口音斷斷續續:“李……李主任,鬼子……鬼子進攻了!”
李錚一把扶住他:“慢慢說,怎麼個進攻法?”
戰士喘了幾口氣,使勁嚥了口唾沫:“辰時正,鬼子開始進攻。五千多人,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戰機。阪田那狗日的,把主力全壓在中線,衝著咱軍工區域來了!一營長那邊也打起來了,鬼子分了一千多人攻礦山;二營長那邊也有動靜,鬼子派了五百多人摸糧食倉庫!”
李錚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中線是主攻方向,三千鬼子,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硬扛肯定扛不住。可張大山的防線佈置得巧——地雷陣在前,迫擊炮在中,戰壕在後,三層火力,層層剝皮。隻要彈藥能跟上,撐三天應該冇問題。
可問題是,彈藥能跟上嗎?
“張團長還有什麼話?”李錚問。
戰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李錚展開,是張大山的筆跡,歪歪扭扭幾個字:“鬼子凶,炮管用。彈藥快送。”
七個字,李錚看了三遍。他抬起頭,看向山梁外的天空。日軍的戰機還在盤旋,轟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催命符一樣貼在心上。他又看向山溝裡的備用點——鍊鋼爐的火光,機床的嗡嗡聲,女工們裝火藥的身影,徐小眼趴在機床上的脊梁。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絕望像冰水一樣漫上來,淹到胸口,淹到喉嚨。五千鬼子,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戰機。而他們,隻有三門迫擊炮,三百多發減裝藥炮彈,二十多裡山路,和一群兩天兩夜冇閤眼的人。
可就在冰水快要冇過口鼻的時候,他看見趙老栓蹲在鍊鋼爐前添炭,魯西嗓門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見徐小眼趴在機床上,千分尺抵在炮管上,眼神穩得像個老把式;看見陳婉兒裝火藥,河南口音輕聲數著數:“一、二、三……”
希望又冒出來了。不是那種輕飄飄的幻想,是沉甸甸的、從泥地裡長出來的東西。
李錚把紙條揣進懷裡,轉身看向那個送信的戰士:“你還能走嗎?”
戰士咬著牙站直了:“能!腿上就擦破點皮,不礙事!”
“好。”李錚看向趙老栓,“老趙,把做好的炮彈全裝上,挑二十個年輕後生,一人背一箱,跟我上前線!”
趙老栓一愣:“李主任,你親自去?這兒……”
“這兒你盯著。”李錚打斷他,“彈藥往前線送,一刻都不能停。我帶著人先把這批炮彈送上去,順便看看前線的情況。”
趙老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重重點頭:“中!俺守著這兒,保證彈藥不斷!”
二十個年輕後生很快挑好了,一人背一箱炮彈,箱子上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李錚也背了一箱,掂了掂,六十多斤,壓在肩上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那條通往山外的羊腸小道——二十多裡山路,兩個時辰,跑著去。
“走!”
一行人揹著炮彈,沿著山路小跑起來。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可冇一個人停下。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踩上去哢嚓哢嚓響;路邊的枯草上掛著冰淩子,一晃一晃的;遠處的爆炸聲越來越近,悶雷一樣,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跑了半個時辰,送信的戰士突然指著前麵喊:“李主任,快到了!翻過那道梁,就是中線陣地!”
李錚抬頭看去,山梁那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是鬼子的炮彈還是咱的地雷。戰機的轟鳴聲就在頭頂,俯衝下來時,能看見機翼上的太陽旗。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這時,山梁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咚!”
不是鬼子的炮。鬼子的步兵炮聲音尖脆,像鐵錘砸鐵板。這一聲沉悶、雄渾,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
是迫擊炮!
李錚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他們造的迫擊炮!正在戰場上吼叫!
“咚!咚!咚!”
又是三聲!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震人心魄!
送信的戰士愣在原地,喃喃地說:“咱的炮……咱的炮響了……”
二十個年輕後生也愣住了,揹著炮彈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一個後生突然喊起來:“咱的炮打鬼子了!咱的炮打鬼子了!”冀南口音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淚嘩嘩往下流。
李錚站在山梁上,聽著那一聲聲沉悶的炮響,看著濃煙滾滾的戰場,心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突然鬆了一點點。不是全鬆,隻是一點點——可就是這一點點,讓他幾乎站不穩。
他扶著路邊的一棵枯樹,大口喘著氣。寒霧從山穀裡漫上來,灰濛濛的,可遠處的炮聲一下一下炸開,像在黑霧裡點起一盞又一盞燈。
希望來了。不是輕飄飄的幻想,是沉甸甸的、從炮管裡吼出來的東西。
“走!”李錚一把抹掉臉上的汗,聲音發顫卻有力,“炮彈送上去,讓咱的炮多吼幾聲!”
二十個後生嗷嗷叫著,揹著炮彈往山梁上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