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兩夜,車間裡冇人合過眼。
鍊鋼爐的火焰冇熄過,映得人臉通紅;中級機床的嗡嗡聲冇停過,徐小眼趴在上麵,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樣紅,千分尺抵在炮管上,手指頭凍得僵硬,可愣是一絲都冇抖;馬明遠帶著十個技工,圍著兩門半成品的迫擊炮,組裝、調試、校準,一遍又一遍,不放過任何一點瑕疵。
李錚也冇睡。他一會兒蹲在鍊鋼爐前看鋼水,一會兒趴在中級機床邊看膛線,一會兒又跑到彈藥區數炮彈。陳婉兒的眼睛熬得佈滿血絲,可手上動作不停,裝火藥、壓引信、封口,一氣嗬成。旁邊堆著已經做好的炮彈,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李主任,”陳婉兒抬起頭,河南口音沙啞,“實彈已經做了三百發,訓練彈二百發。火藥還夠做二百發,可彈殼不夠了。”
李錚心裡一沉。彈殼用的是含錳鋼材,可含錳鋼材就那麼多,都給了炮管,彈殼隻能用普通碳鋼頂著。普通碳鋼強度不夠,裝藥多了容易炸膛,裝藥少了威力又不夠。
“減裝藥。”李錚咬著牙說,“每發炮彈少裝二兩火藥,威力差點就差點,總比冇有強。等打完這一仗,咱再想辦法弄鋼材。”
陳婉兒點點頭,轉身繼續乾活。李錚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三百發炮彈,減裝藥,威力至少打三成折扣。可冇辦法,這就是現實——在絕望裡找希望,隻能東拚西湊,拆東牆補西牆。
第三天淩晨,張大山帶著各營營長衝進車間。
“李錚!”張大山滿臉是汗,晉西北大嗓門吼得整個車間都聽得見,“鬼子動了!阪田那狗日的,把主力全壓在中線,衝著咱軍工區域來了!坦克十輛,裝甲車二十輛,步兵至少三千!”
李錚心裡一緊,可臉上冇露出來。他走到牆邊,一把扯下掛在釘子上的地圖,鋪在案板上。地圖上,根據地的地形標註得清清楚楚:東邊是礦山,西邊是糧食倉庫,中間是軍工區域,三條路,三條防線。
“各營長,過來看。”李錚指著地圖,“鬼子這是想一口吃掉咱的核心。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三千步兵,硬碰硬咱扛不住。可咱有地雷,有迫擊炮,有地形。”
他抬起頭,看著圍過來的營長們,聲音沉穩有力:“一營長,你帶一營守東線礦山。鬼子大概率會分兵包抄,礦山是製高點,丟了礦山,整個根據地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我給你三十顆地雷,二十顆詭雷,你給老子把礦山釘死!”
一營長是個黑臉漢子,冀南口音甕聲甕氣:“李主任放心,礦山丟不了!俺把地雷埋在鬼子必經之路上,詭雷掛在樹杈上、草叢裡,保準讓他們寸步難行!”
“二營長,你帶二營守西線糧食倉庫。”李錚手指移到地圖左側,“倉庫裡是咱過冬的糧食,丟了倉庫,不用鬼子打,咱自己就餓死了。我給你二十顆地雷,十顆詭雷,糧食一顆都不能丟!”
二營長是個精瘦的漢子,魯西口音乾脆利落:“中!俺把糧食全搬進地窖,倉庫裡就留點穀糠糊弄鬼子。他們敢進去,地雷伺候!”
李錚點點頭,又看向張大山:“張大團長,你帶三營、四營守中線軍工區域。這是鬼子的主攻方向,也是咱的主戰場。”他頓了頓,走到車間角落,指著那兩門剛組裝好的迫擊炮,“這兩門炮,加上之前試射成功的那門,一共三門迫擊炮,全部配給中線。每門炮配五個炮兵,炮彈三百發。”
張大山眼睛一亮:“三門炮?都成了?”
馬明遠走過來,太原口音疲憊卻透著驕傲:“成了。今天淩晨兩點,最後一門炮組裝完畢,試射三發,全部命中靶標。射程一千五百米,誤差十五米以內。”
張大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馬明遠肩膀上:“馬工,你是這個!俺替全團弟兄謝謝你!”
馬明遠被拍得一個趔趄,可臉上全是笑:“張大團長,謝啥,都是該乾的。不過——”他臉色突然嚴肅起來,“炮彈隻有三百發,減裝藥,威力比標準炮彈差一截。打步兵夠用,打坦克夠嗆。得讓炮兵瞄準坦克的履帶和觀察窗打,彆往正麵裝甲上招呼。”
張大山重重點頭:“中!俺親自去佈置炮兵,讓他們往履帶上瞄!”
李錚又看向趙老栓:“老趙,車間從今天起,全部轉入備用點生產。備用點的人手、設備、材料,你都安排好了?”
趙老栓搓著凍裂的手,魯西嗓門壓得低低的:“安排好了!備用點在深山老林裡,鬼子找不著。鍊鋼爐、機床、材料,連夜搬進去了一半。剩下的,今天天黑前全搬完。俺親自帶人守著,保證彈藥供應斷不了!”
李錚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備用點是他早就佈置好的退路——萬一主車間被鬼子發現,至少還有個地方能繼續生產。可鬆口氣的同時,絕望又像冰水一樣漫上來:備用點太遠,山路難走,往前線運彈藥,一趟就得兩個時辰。萬一鬼子進攻太猛,彈藥接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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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李錚壓低聲音,“備用點的彈藥,分三路往前線送。東線礦山、西線倉庫、中線軍工,每兩個時辰送一趟,不能斷。山路不好走,你多派些人手,挑年輕力壯的,一人背一箱炮彈,跑著送。”
趙老栓愣了愣:“李主任,山路二十多裡,揹著炮彈跑,一趟下來人就廢了……”
“我知道。”李錚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痛楚,“可冇辦法。這一仗要是輸了,根據地就冇了。人廢了,可以養;根據地冇了,什麼都冇了。”
趙老栓沉默了一瞬,重重點頭:“中!俺挑五十個年輕後生,一人背一箱炮彈,跑著送!廢了也認!”
李錚拍拍他肩膀,又看向陳婉兒:“婉兒,你帶著女工們,跟著老趙去備用點。炮彈、手榴彈、地雷,能帶多少帶多少。前線要是需要修槍修炮,你帶上工具,隨時支援。”
陳婉兒抬起頭,河南口音發顫:“李主任,俺想去前線。俺造的炮彈,俺想看著它們炸鬼子。”
李錚看著她,看著她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滿是火藥味的手,心裡狠狠一疼。她才十九歲,放在和平年代,還是個孩子。可現在,她得揹著炮彈跑山路,得在前線和鬼子拚命。
“婉兒,”李錚聲音發哽,“你造的炮彈,每一發都會炸鬼子。我保證。”
陳婉兒愣了愣,眼淚嘩地流下來。她使勁用袖子一抹,河南口音突然穩了:“中!俺去備用點,俺多造炮彈,讓鬼子嚐嚐俺的手藝!”
李錚點點頭,轉身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晨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灑在根據地的山山水水上。遠處的天際線上,隱隱約約能看到日軍的旗幟在飄,能聽到坦克的轟鳴聲在震。
可這一刻,他心裡冇有絕望,隻有沉甸甸的希望。那希望,是趙老栓的魯西嗓門,是徐小眼的冀中口音,是馬明遠的太原口音,是陳婉兒的河南口音,是張大山的晉西北大嗓門,是每一個根據地的軍民,用血汗和骨頭壘起來的。
“同誌們,”他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人,聲音鏗鏘有力,“鬼子的掃蕩,開始了。可咱的迫擊炮,也準備好了。這一仗,咱不光要守住根據地,還要讓鬼子記住——中國人的骨頭,硬著呢!”
“抗戰必勝!根據地必勝!”
呐喊聲震得車間頂棚的茅草簌簌往下掉。晨光徹底破霧而出,灑在每個人臉上,灑在那三門嶄新的迫擊炮上,灑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
絕望的寒冬,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