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線陣地上,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張大山趴在戰壕裡,手裡攥著匣子槍,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鬼子進攻了半個時辰,已經衝了三次,三次都被地雷和步槍打了回去。可第四次,鬼子學乖了——坦克開路,裝甲車掩護,步兵跟在後麵,一步一步往前推。
“狗日的!”張大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坦克頂上來了!炮兵班準備好!”
戰壕後方五十米,三個迫擊炮位一字排開。每個炮位旁邊蹲著五個炮兵,都是各營挑出來的神槍手,臨時培訓了兩天,連炮栓在哪兒都剛摸熟。可這會兒,冇人顧得上緊張——鬼子的坦克越來越近,履帶碾過地麵的聲音震得人心裡發慌。
一炮手是個黑臉漢子,冀南口音甕聲甕氣,眼睛盯著瞄準器,手卻在抖:“張……張團長,瞄哪兒?瞄坦克正麵?”
馬明遠蹲在他旁邊,太原口音穩得出奇:“莫慌。瞄坦克後頭的炮兵陣地。先打掉鬼子的炮,坦克就冇人撐腰了。”
黑臉漢子愣了愣:“炮兵陣地?可鬼子炮在最後頭,隔著一裡多地呢……”
“一裡多地咋了?”馬明遠指著瞄準器,“咱這炮射程一千五百米,夠得著。你往坦克正麵打,一炮打不穿,鬼子就知道咱的炮不頂事,更猖狂。先把他們的炮敲掉,打亂他們的火力,坦克就成了睜眼瞎!”
黑臉漢子嚥了口唾沫,使勁點點頭,把瞄準器往上抬了抬。鏡筒裡,鬼子的炮兵陣地隱隱約約,兩門步兵炮架在土坡上,炮手們正忙著裝彈。
“放!”
“咚——!”
第一發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撲鬼子炮兵陣地。黑臉漢子死死盯著炮彈的軌跡,心提到嗓子眼。
一秒、兩秒、三秒……
“轟!!!”
爆炸聲在鬼子炮兵陣地炸開!土浪沖天而起,一門步兵炮被掀翻在地,炮手們四散奔逃,慘叫聲隔著硝煙都能聽見!
“打中了!”黑臉漢子蹦起來,冀南口音吼得嗓子都劈了,“俺打中了!俺打中鬼子的炮了!”
張大山狠狠砸了一下戰壕:“好!繼續打!把那門炮也敲掉!”
“咚!咚!咚!”
三門迫擊炮輪番發射,一發接一發炮彈砸向鬼子炮兵陣地。二十發炮彈打完,鬼子的兩門步兵炮全趴了窩,炮手死傷一片,彈藥箱被引爆,炸得火光沖天。
阪田信哲站在後方的指揮車上,舉著望遠鏡的手微微發抖。他看見自己的炮兵陣地變成一片火海,看見那些剛還在怒吼的步兵炮變成一堆廢鐵,看見炮手們像冇頭蒼蠅一樣亂竄。
“八嘎!”他狠狠摔下望遠鏡,“那是什麼炮?八路軍哪來的炮?”
旁邊的參謀滿臉是汗:“大佐閣下,好像是……好像是迫擊炮!六十毫米口徑!射程至少一千五百米!”
“迫擊炮?”阪田信哲愣了愣,“土八路連步槍都造不好,哪來的迫擊炮?”
參謀支支吾吾:“可能……可能是從彆處繳獲的……”
“放屁!”阪田信哲一巴掌扇過去,“繳獲的能有這麼準?二十發炮彈,毀我兩門炮,這是新手能打出來的?”
他轉過身,盯著前方的戰場。硝煙裡,隱約能看見八路軍的陣地,能看見那些在戰壕裡跑來跑去的身影。可就是那些穿著破棉襖、拿著破步槍的土八路,剛剛用他不知道的炮,敲掉了他最倚重的火力。
“命令坦克部隊,全速衝鋒!”阪田信哲咬著牙說,“壓上去!碾碎他們!”
十輛坦克同時開動,鋼鐵履帶碾過地麵,轟鳴聲震耳欲聾。裝甲車跟在後麵,車載機槍瘋狂掃射,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八路軍的戰壕。
張大山看著衝上來的坦克,心裡一沉。鬼子的炮兵陣地是敲掉了,可坦克還在,十輛鐵王八,硬扛扛不住。
“炮兵班!”他吼道,“瞄準坦克!打履帶!”
黑臉漢子額頭上全是汗,手又開始抖:“張團長,履帶……履帶太難瞄了,那麼小一條……”
馬明遠一把按住他肩膀,太原口音穩得像塊石頭:“莫慌。等坦克再近點,二百米,打履帶。近了打不準,遠了也打不準,就二百米,一打一個準。”
黑臉漢子使勁點頭,眼睛貼在瞄準器上,嘴裡唸唸有詞:“二百米……二百米……履帶……履帶……”
坦克越來越近。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放!”
“咚!”
炮彈呼嘯而出,直撲最前麵那輛坦克!黑臉漢子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著炮彈的軌跡。
“轟!!!”
炮彈在坦克左側炸開!不是履帶,是側麵裝甲!減裝藥的炮彈威力不夠,隻在裝甲上炸出一個凹坑,坦克晃了晃,又往前衝!
“冇打中!”黑臉漢子急得眼睛都紅了,“俺冇打中!”
馬明遠一把推開他:“我來!”他蹲在炮位前,眼睛貼在瞄準器上,手穩穩地扶著炮身。坦克還在往前衝,一百八十米,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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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咚!”
炮彈飛出炮膛,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平直的弧線!這一次,炮彈直奔坦克右側履帶!
“轟!!!”
爆炸聲震天!坦克右側履帶被炸斷,鋼鐵履帶像死蛇一樣癱在地上,坦克原地打了個轉,一頭栽進旁邊的彈坑裡,再也動不了了!
“打中了!”黑臉漢子蹦起來,抱著馬明遠又哭又笑,“馬工!你打中了!你打中坦克了!”
馬明遠一把推開他,太原口音還是那麼穩:“莫慌,還有九輛。”
可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戰壕裡的戰士們看見坦克被炸燬,嗷嗷叫著跳出戰壕,步槍、手榴彈一齊招呼。後麵的裝甲車被堵住去路,進退不得,被戰士們一通手榴彈炸得東倒西歪。
阪田信哲舉著望遠鏡,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十輛坦克,衝鋒不到一刻鐘,被炸燬一輛,被困住三輛,剩下的六輛被地雷陣攔住,寸步難行。裝甲車更是慘,被手榴彈炸得七零八落,有的還在燃燒,有的已經趴窩。
“大佐閣下!”參謀跑過來,滿臉驚恐,“八路軍的炮太準了!我軍傷亡慘重,第一次衝鋒已經失敗了!”
阪田信哲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望遠鏡,看著硝煙瀰漫的戰場,看著那些在戰壕裡歡呼的八路軍戰士,看著那三門還在噴火的迫擊炮。
“收兵。”他咬著牙說,“重整部隊,下午再攻。”
“哈伊!”
日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鋼鐵。
中線陣地上,張大山站在戰壕裡,看著撤退的鬼子,看著那三門還在冒煙的迫擊炮,看著那些抱著炮彈箱衝上來的年輕後生——李錚揹著炮彈箱,滿頭大汗,正往炮兵班跑。
“李錚!”張大山吼了一嗓子,晉西北大嗓門震得硝煙都散了,“你聽見冇?咱的炮響了!咱的炮打鬼子的坦克了!”
李錚跑到他跟前,把炮彈箱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聽見了!二十多裡外就聽見了!”
張大山哈哈大笑,一把抱住他:“李錚!你是這個!馬工是這個!徐小眼是這個!咱全團弟兄,都是這個!”
李錚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可臉上全是笑。他看向那三門迫擊炮,炮管還燙著,炮身上沾著硝煙和塵土,可在他眼裡,那三門炮,比什麼都好看。
絕望的時候,他揹著炮彈箱跑二十多裡山路,聽著炮聲一步一步往前衝。現在希望來了,從炮管裡吼出來,從坦克的殘骸裡燒起來,從戰士們歡呼聲裡炸開來。
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鬼子還會再攻,炮彈還會打完,傷亡還會增加。希望和絕望,還會在他心裡繼續拉扯。
但這一刻,他想讓希望多待一會兒。
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