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射成功的歡呼聲還在山穀裡迴盪,李錚已經帶著人馬衝回了車間。
寒霧散了,可日軍的戰機轟鳴聲更近了,像催命符一樣貼在每個人後脊梁上。從後山試射場到車間二裡多地,李錚一路小跑,棉襖裡的汗水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冷風一吹,透心涼。可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全是數字:五千日軍、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戰機……而他們,隻有一門剛試製成功的迫擊炮,五發實彈。
“老趙!”李錚一腳踹開車間的木門,魯西方言吼得嗓子都劈了,“含錳鋼材還有多少?”
趙老栓正蹲在鍊鋼爐前添炭,聽見吼聲猛地站起來,凍裂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李主任,咱攢了小兩個月,滿打滿算夠造八門炮的料!可——”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鋼錠,“炮彈用的鋼也指著這批料,要是全造了炮,炮彈就……”
“造炮!”李錚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一門炮能撐一場仗,一發炮彈隻能撐一瞬間。先把炮造出來,炮彈的事兒另想辦法。”
馬明遠從車間深處跑過來,太原口音帶著喘息:“李主任,生產線得重新調。咱那中級機床就一台,又要拉膛線、又要車炮彈,忙不過來。”
李錚掃了眼車間:中級機床在牆角嗡嗡轉著,徐小眼趴在上頭,千分尺攥得死死的,正給下一根炮管校膛線;旁邊幾台老式機床吭哧吭哧響,技工們滿頭大汗地車著零件;再往裡的彈藥區,陳婉兒帶著幾個女工在裝火藥,一個個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喘。
“馬工,從現在起,中級機床隻乾一件事——拉迫擊炮膛線。”李錚走到牆邊,一把扯下掛在釘子上的圖紙,鋪在案板上,“炮彈的彈體,用車床車;尾管,用老式機床慢慢摳。所有工序重新排,迫擊炮生產線單列出來,插紅旗,誰都不能占。”
張大山扛著匣子槍從門外進來,晉西北的大嗓門震得房梁掉灰:“李錚!俺剛從各營轉了一圈,戰士們聽說咱有大炮了,嗷嗷叫要上戰場!可——”他走到案板前,壓低聲音,“炮就一門,鬼子五千,這仗咋打?”
李錚抬起頭,看著張大山佈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絕望像冰錐一樣紮進心裡:是啊,一門炮對五千鬼子,杯水車薪。可他不能把絕望露出來,他是主心骨,他要是垮了,所有人都得垮。
“張大團長,”李錚站起來,聲音穩穩的,“一門炮是不夠,可咱們不光有炮。地雷、手榴彈、步槍、刺刀,還有一千多號弟兄,還有根據地的老百姓。炮是咱的膽,不是咱的命。”他頓了頓,“再說了,誰告訴你咱隻造一門?”
張大山一愣:“你是說……”
李錚扭頭看向趙老栓:“老趙,從現在開始,鍊鋼爐不許熄火,三班倒,人歇爐不歇。含錳鋼材優先供應迫擊炮,炮彈用鋼先拿普通碳鋼頂著,威力差點就差點,總比冇有強。”
趙老栓使勁點頭:“中!俺這就安排人手,三班倒,保證爐火不滅!”
李錚又看向馬明遠:“馬工,你從車間挑十個手最巧的技工,專門負責迫擊炮組裝和測試。從現在開始,他們什麼都不乾,就圍著迫擊炮轉。三天之內,我要再看到兩門成品炮。”
馬明遠倒吸一口涼氣:“李主任,一門炮從零件到成品,最少五天。三天兩門……”
“馬工,”李錚走到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阪田信哲的大軍最多兩個時辰就到根據地外圍。他們不會馬上進攻,得先紮營、偵察、部署,這給咱留出兩到三天的視窗期。三天之後,鬼子就會全麵進攻。到那時候,咱手裡要是隻有一門炮,你覺得能撐多久?”
馬明遠沉默了。半晌,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太原口音發顫:“能。三天兩門,我立軍令狀。”
“好!”李錚拍了拍他肩膀,又看向徐小眼,“小眼,你跟著馬工乾。中級機床交給你,膛線精度一絲都不能差。誤差超過0.05mm,炮彈就飛不準,打不中鬼子坦克,咱就全完了。”
徐小眼從機床上跳下來,冀中口音帶著哭腔:“李主任,俺……俺手抖。剛纔試射的時候,俺攥千分尺,手抖得跟篩糠似的。這麼大的事兒,俺怕……”
李錚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那雙手,滿是凍瘡和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他用力握了握:“小眼,你知道剛纔那發炮彈為啥能打中?因為你的膛線拉得準。誤差0.08mm,比小鬼子工廠的標準還高。你是咱根據地最好的鉗工,你不乾,誰乾?”
徐小眼愣了愣,眼淚嘩地流下來,他使勁用袖子一抹,冀中口音突然穩了:“中!俺乾!俺用命拉膛線,保證一絲都不差!”
李錚點點頭,轉身看向圍過來的技工們。三十多號人,滿臉油汙,滿眼血絲,可眼神裡都憋著一股勁——那是絕境裡被逼出來的狠勁,是想活下去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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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誌們!”李錚提高聲音,“小鬼子五千大軍壓境,想毀了咱的車間,毀了咱的根據地!可咱剛造出了迫擊炮!咱有槍有炮有地雷,有手有腦子有骨氣!從現在開始,車間進入戰時生產狀態,所有人吃在車間、睡在車間,一步都不許出去!”
“三天之內,咱要再造出兩門迫擊炮,造出五百發炮彈!三天之後,咱要用這些炮,把小鬼子的坦克一輛一輛炸成鐵疙瘩!”
“有冇有信心?!”
“有!!!”
三十多號人齊聲吼,吼聲震得車間頂棚的茅草簌簌往下掉。趙老栓蹲在鍊鋼爐前添炭,魯西嗓門吼得最響;馬明遠站在案板前,攥著圖紙的手青筋暴起;徐小眼趴回中級機床,千分尺抵在炮管上,眼神穩得像塊石頭;陳婉兒帶著女工們,把一箱箱火藥搬到彈藥區,腳步匆匆卻穩當。
張大山看著這一幕,眼眶發酸。他走到李錚身邊,晉西北的大嗓門難得壓低了:“李錚,俺剛纔還在想,這一仗,怕是過不去了。可看著這幫人,俺突然覺得,小鬼子算個球!”
李錚冇說話,隻是看著忙碌的車間。晨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灑在那門剛試射成功的迫擊炮上,炮身鋥亮,冷硬的光澤裡透著溫熱。他想起三天前,絕望壓得他喘不過氣;想起剛纔馬明遠說三天兩門炮時,他心裡那根弦差點繃斷;想起徐小眼說手抖時,他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可現在,希望又回來了。不是那種輕飄飄的幻想,是實實在在的、被這幫人用血汗一點一點壘起來的希望。
他走到鍊鋼爐前,看著爐膛裡跳躍的火光,輕聲說:“老趙,鋼水得旺,咱的炮就指著它。”
趙老栓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李主任放心,俺這把老骨頭,就是燒成灰,也得先把鋼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