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三,春節的暖意還冇焐熱根據地的土坯房,料峭的春風就裹著殘雪的冰碴子撲了過來。華北平原的積雪化了一半,凍得地麵黏滑濕冷,屋簷下的冰棱子垂得老長,風一吹哐哐碰撞,像是敲打著根據地緊繃的神經。偵察兵的加急情報一趟趟往指揮部送,日軍阪田信哲部的五千兵力已完成集結,坦克、裝甲車排成了長蛇陣,戰機也降落在縣城機場,春季掃蕩的鐵蹄,最多十日就要踏碎這片土地的安寧。
絕望的陰雲再次壓得人喘不過氣,前幾日春節的歡聲笑語彷彿還在耳邊,轉瞬間,滅頂的危機就已近在咫尺。李錚站在山洞備用軍工車間的洞口,寒風灌進衣領,凍得他脊背發僵,胸腔裡希望與絕望的拉扯幾乎要將他撕裂——希望是60mm迫擊炮試製終於正式啟動,這是根據地對抗日軍坦克戰機的唯一底牌;絕望是時間緊迫到極致,十日之內,彆說量產,就算是造出一門樣炮,都難如登天。
山洞車間裡卻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中級機床的嗡鳴震得洞壁微微發顫,剛投產的精密主軸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徐小眼帶著機床組的技工們擦著設備,趙老栓領著鍊鋼組的工人守著錳鋼爐,馬明遠和吳博士趴在石桌上,對著迫擊炮圖紙反覆覈對,所有人的臉上都繃著一股豁出命的狠勁。
“李主任,所有家當都備齊了!”徐小眼抹了把臉上的機油,冀中口音透著急不可耐,“中級機床三班倒,精密主軸隨時能開工,就等馬工的炮管毛坯煉出來!”
趙老栓蹲在爐邊,吧嗒抽著旱菸,魯西嗓門粗啞卻堅定:“含錳鋼材的爐溫咱控得死死的,這批鋼坯專給炮管用,強度絕對夠,絕不讓炮管炸膛!”
李錚走進山洞,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機油、炭火的味道撲麵而來,驅散了滿身寒意。他走到石桌旁,看著馬明遠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圖紙,沉聲道:“馬工,吳博士,今日正式啟動試製,所有資源全給你們優先配給——鋼材、工具、人手,隻要開口,我立刻調過來!”
馬明遠抬起頭,太原口音沉穩有力,鏡片上蒙著一層熱氣:“李主任,我跟吳博士已經分好工!我全權負責炮管的冶煉、熱處理、膛線加工,炮管是迫擊炮的命根子,含錳鋼的淬火、回火工藝我親自盯,差一絲都不行!”
他指尖點在圖紙上的炮管輪廓,眼神銳利如刀:“這批錳鋼摻了咱們礦山新采的錳礦石,強度比普通鋼材高兩成,熱處理後能扛住迫擊炮的膛壓,隻要膛線加工精準,炮彈射程和精度就有保障!”
吳博士推了推眼鏡,指著炮架和瞄準裝置的設計圖,接話道:“我負責炮架、緩衝裝置、簡易瞄準器的設計製作!炮架采用輕量化木結構加鋼片加固,兩個戰士就能抬著走;瞄準器不用複雜光學件,用準星、照門加水平儀,咱們的技工隨手就能造,完全貼合根據地的條件!”
張大山扛著匣子槍走進山洞,晉西北的大嗓門震得洞頂落灰:“李主任,馬工,吳博士!俺調了一個加強連守在山洞外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鬼子的飛機、特工就算長了翅膀,也彆想碰咱們的試製車間半步!俺們獨立團,就是你們造炮的鐵盾牌!”
周青緊跟著進來,棉帽上沾著雪沫,冀中口音帶著急火:“李主任,日軍的先頭偵察隊已經摸到根據地十裡外了,天天繞著圈子窺探,主車間咱們已經用柴草偽裝好了,山洞這邊的煙筒也做了隱蔽,絕不會暴露目標!可……可咱的時間真不多了啊!”
這句話像一盆冰冷水,澆在了眾人心頭。
山洞裡的機床嗡鳴都弱了幾分,技工們的動作頓了頓,臉上泛起焦慮的神色。
徐小眼搓著手,急得團團轉:“娘嘞,十日造一門炮,咱這機床就算轉飛了,也怕趕不上趟啊!膛線加工精細得很,差0.01mm都不行,慢工才能出細活!”
趙老栓把菸袋鍋一磕,愁眉苦臉:“爐溫控製也得熬時間,錳鋼淬火急不得,一急就裂,炮管廢了,整門炮就全瞎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每個人的心臟。李錚閉了閉眼,眼前閃過日軍坦克碾過戰壕的畫麵,閃過戰機轟炸車間的火光,閃過戰士們用血肉之軀擋重火力的慘狀——要是迫擊炮趕不上反掃蕩,根據地的軍工心血、軍民性命,都要毀於一旦!
可下一秒,馬明遠猛地拍響石桌,聲音斬釘截鐵:“都彆泄勁!十天不夠,咱們就一天當三天用!技工三班倒,機床不停轉,我二十四小時守在爐邊和機床旁,吳博士連夜修改設計,李主任協調資源,就算不睡覺、不吃飯,也要把迫擊炮造出來!”
“對!咱不能慫!”李錚瞬間回過神,心底的希望重新壓過絕望,他攥緊拳頭,聲音震徹山洞,“從現在起,山洞車間實行全封閉試製!所有人吃住在車間,輪班休息,機器永不停止!趙老栓,立刻冶煉炮管錳鋼坯;徐小眼,機床校準到位,等鋼坯一好,立刻加工炮管外壁;吳博士,馬上製作炮架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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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證完成任務!”眾人齊聲呐喊,聲音撞在洞壁上,迴盪不止。
馬明遠立刻撲到錳鋼爐邊,挽起長衫袖子,跟工人一起添煤、控溫,太原口音一遍遍叮囑:“爐溫升到1200度,恒溫兩個時辰,不能高也不能低!錳鋼摻料按比例來,差一兩都不行!”
趙老栓領著工人守在爐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溫度計:“馬工放心,俺們老鍊鋼的,爐溫比自家娃的體溫還清楚!”
徐小眼帶著機床組的技工,圍著中級機床反覆調試,用千分尺校準精密主軸,冀中口音喊得響亮:“弟兄們,把機床轉速調到最慢,切削力度調到最大,炮管外壁要磨得光滑如鏡,一絲劃痕都不能有!這是咱根據地第一門大炮,絕不能砸在咱手裡!”
吳博士趴在石桌上,筆尖在圖紙上飛速劃過,時不時跟馬明遠覈對尺寸,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炮架緩衝裝置再減三斤重量,瞄準器的水平儀用玻璃管灌鹽水,就地取材,又快又好用!”
李錚守在車間中央,一邊協調物資,把僅剩的優質錳鋼、合金鋼全部調給試製組,一邊派人給車間送乾糧、熱水,讓所有人冇有後顧之憂。他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每個人熬紅的眼睛、凍裂的雙手,心底的拉扯依舊劇烈——希望是試製順利啟動,每一步都按計劃推進;絕望是日軍的腳步越來越近,哪怕一絲失誤,都會讓所有努力化為泡影。
窗外的寒風越刮越猛,殘雪被卷得漫天飛舞,日軍的炮樓在遠處若隱若現,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可山洞車間裡,爐火熊熊,機床轟鳴,人影穿梭,所有人都在跟時間賽跑,跟死神賽跑。
馬明遠守著錳鋼爐,從白天到黑夜,眼睛都冇合過,爐溫的每一絲變化,都被他牢牢攥在心裡;徐小眼趴在銑床上,親手操作刀具加工炮管,凍得僵硬的手穩如磐石,每一刀都精準到毫厘;吳博士抱著設計圖,跟木工、鐵匠一起打造炮架,累了就靠在石牆上眯五分鐘,醒了接著乾。
李錚走到洞口,望著漆黑的夜空,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摸出懷裡的迫擊炮草圖,指尖劃過粗糙的線條,喃喃自語:“一定要成啊。隻要炮成了,咱們就有了跟小鬼子硬剛的底氣。絕望再深,也擋不住咱們造炮的決心;時間再緊,也壓不垮咱們根據地的脊梁!”
夜色漸深,山洞車間的燈火依舊亮如白晝,機床的嗡鳴穿透了寒風,錳鋼爐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夜空。60mm迫擊炮的試製,在希望與絕望的極致拉扯中,一步步向前推進,每一個零件的誕生,都在為根據地的反掃蕩之戰,埋下勝利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