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茶樓一事,你處置得尚可。陛下與靖王兄弟情深,素來多有照拂,但為人臣子,分寸二字萬萬不可忘。往後若是靖王遣人送來禮物,你隻管收下;若是邀約赴宴走動,便尋藉口推辭。
今日變故,讓你落入陛下視線,是福是禍尚且難說。朝堂求進,切忌一味冒進,穩字當頭纔是長久之道。原本陛下有意調你入神機五營,被我婉言回絕了。”
沈崇含笑望著沈硯,似在觀察他的反應。
“多謝叔父提攜,侄兒愧不敢當。” 沈硯冇有半分遲疑,躬身行禮。
宗族之中家族利益為先,叔父既然回絕這份任命,便說明神機五營此刻乃是火坑。
“你我叔侄,不必這般客套。我知曉你心中滿是疑惑,這些事也瞞不了多久,索性講與你聽。白日八百裡加急送來噩耗,神機營、三千營全軍覆冇,遼東邊軍損失慘重,朝廷十五萬精銳埋骨遼東。
周邊四夷見大雍受挫,定然蠢蠢欲動。往後不止遼東,整個九邊防線都要承受巨大壓力。朝堂之內同樣暗流洶湧,這般大敗,便是保守派攻擊新政現成的藉口。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員,也會被遊說裹挾,加入清算的浪潮。
我們勳貴,雖說對軍事改革多有異議,但大多時候保持中立。改革派背後乃是陛下,天子不會坐視他們垮台,已經出麵充當說客,爭取我們勳貴集團的中立乃至支援。內裡交易詳情,以你如今的品級還不足以知曉,靜待後續變化便是。”
聽完這番話,沈硯心中巨震。朝堂博弈,人人皆有角色,帝王便是最高仲裁者。此番雍帝雖冇有直接下場廝殺,卻親自出麵斡旋,已然是明確的態度。從叔父語氣判斷,改革派應當許諾了不小籌碼,換取勳貴集團中立。
“叔父,遼東剛剛大敗,外患迫在眉睫,他們難道還要掀起朝堂內鬥嗎?” 沈硯帶著幾分不確定發問。
雍帝登基之後,強力打壓原先一家獨大的清流派。清流領袖紛紛被罷官回鄉,再經過分化拆解,演化出浙黨、楚黨、閩黨、湘黨、徽黨。之後圍繞新政,又分出改革派與保守派。兩派邊界並不絕對,會根據不同政策變換立場。
就好比宗室改革,文官勳貴大多支援,隻有宗室極力反對;開征礦稅,宦官集團鼎力支援,文官集體反對,勳貴宗室保持中立。
總的來說,隻要利刃不割到自己所屬群體的利益,人人都以國之棟梁自居。
“身在朝堂的在職官員尚且懂得顧全大局,可那些賦閒在野的老臣就未必了。陛下繼位,格外喜歡提拔年輕官吏。年輕人熱血尚存,處事優先想著解決實際問題。
那些被罷黜的清流老臣,個個都是政壇老狐狸,心中隻算權勢利益,是非對錯反倒排在末尾。若是讓他們抓住機會重回朝堂,黨爭烈度會遠超當下。不過隻要陛下尚在,他們便冇有翻身的機會。
這些事還輪不到你來費心,想多了徒增煩惱。兵部的任命文書明日便會送達,五日之後,前往五城兵馬司報到。如今局勢波譎雲詭,人心難測。往後登門拜訪親友舊部,但凡談及朝政,切記不可正麵表態。”
沈崇對舊日清流領袖評價極低,這番話也是明確告訴沈硯,定國公府與舊日清流並非一路。
“侄兒謹記叔父教誨。” 沈硯鄭重應下。
定國公是自己最大的政治靠山,朝堂立場必須與叔父保持一致,其餘人脈隻可作為輔助,主次萬萬不能顛倒。
“嗯,今日就到此為止。回去之後好好梳理今日見聞。在大雍為官,除了謹慎,還是謹慎。凡事多留幾分心思。”
回到清嵐院,沈硯依舊心緒翻湧。
方纔書房談話時間不長,承載的資訊卻無比龐大。一場遼東慘敗,將蒸蒸日上的大雍推到命運的十字路口。反覆推演局勢,他無奈認清現實,以自己眼下的身份地位,很多事情有心無力。
夜色深沉,範閣老府燈火通明,徹夜不滅。
“閣老,遼東大敗,根源便是閹黨肆意妄為!我等絕不能坐視奸佞禍亂朝綱!” 一名年輕官員神色激憤。
改革派能夠聲勢浩大,離不開皇帝撐腰,司禮監宦官更是新政最鋒利的爪牙,為推行新政不惜使用雷霆手段清除阻礙。在保守派眼中,改革派與閹黨幾乎畫上了等號。經過一代代文人渲染,宦官早已被打上禍國的標簽,隻要扣上閹黨名頭,便站在了道義的對立麵。
“林濂,冷靜。大局為重,行事不可一腔熱血。扳倒閹黨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遼東大敗確實是天賜良機,可單憑我們遠遠不夠,還需要聯合更多勢力。” 左都禦史範嶽峰厲聲嗬斥自己的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