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書房。
雍帝正為遼東大敗的軍情愁眉不展,聽完靖王講述茶樓遇險的經過,臉色鐵青。
前線已經禍事連連,自己倚重的錦衣衛又憑空鬨出這般大亂子。作為特務執法機構,行事強硬尚可理解,但總得守住分寸。
今日便是活生生的教訓,不但誤傷大量平民,還折損七名王府侍衛。倘若不是恰好有進京履職的河西衛沈硯出手相助,隻怕親弟已經落入逆賊手中。
“皇弟,事情始末朕已然知曉,你先退下休養。今日這場無妄之災,朕必定給你一個交代。” 雍帝滿臉疲憊。
“皇兄還請保重龍體。臣弟這點變故不足掛齒,不必為此勞煩您費心。” 靖王順勢勸道。
懲治底下錦衣衛小官,根本用不著皇帝出手,朝中禦史的彈劾奏章,便足以讓那些人吃儘苦頭。今日進宮麵聖,主要是事態重大,當事人必須表明自身立場。
“嗯,朕知道了。” 雍帝輕輕點頭。
換做平日,他自會好好安撫弟弟,可眼下遼東慘敗一堆爛攤子亟待處置,錦衣衛這點禍事,隻能暫且往後擱置。
靖王剛走出禦書房,便和匆匆趕來請罪的錦衣衛指揮使顧晏撞個正著。
“顧大人,步履匆匆,這是要去往何處?” 靖王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屬下闖下大禍,上官理當擔責。一個區區百戶,不值得他親自發難,要對峙,便該對著指揮使。
“王爺恕罪!今日禍事,皆是底下人處置失當。下官已經下令徹查此事,待到水落石出,下官必定親自登門負荊請罪。隻是如今遼東軍情如火,下官必須即刻覲見陛下,還望王爺海涵。” 顧晏姿態放得極低,果斷服軟。
靖王眉頭微皺。顧晏乃是皇帝心腹,若是對方強硬辯駁,自己定然步步緊逼。如今對方主動賠罪,反倒不好繼續窮追猛打。
“管好你的屬下,孤不希望再看見類似禍事重演。”
……
暮色降臨,定國公沈崇一身疲憊回到府中,心緒沉重。
身為勳貴集團核心人物,此前他是軍事改革的反對者;可遼東大敗之後,他反倒盼望改革能夠成功。
軍事改革固然損害勳貴既得利益,可對於整個大雍王朝卻是大利。沈崇熟讀史書,深知一支精銳軍隊對於社稷的分量。雍帝能夠推動改革,除去帝王手段,也離不開勳貴集團的抵製並未決絕。大家利益深度捆綁,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心態轉變,也來自雍帝私下的推心置腹。帝王已經主動反思過往操之過急,往日的嫌隙,便可以暫且放下。接下來,就要一同收拾破碎的殘局。
“老爺,今日硯兒……”
不等國公夫人說完,沈崇抬手打斷。
“事情我已經知曉。方纔宮中陛下都提起了他,我也派人打聽清楚了,白日之事純屬意外。不過硯兒也算因禍得福,入了陛下的視野。此事關乎朝廷體麵,不便公開褒獎。待到他正式授官,朝廷自會另有補償。稍後我會提點硯兒,好生把握和靖王之間相處的分寸。”
藩王在大雍是極為特殊的群體。既不能無端得罪,亦不可走得過近。
雍帝推行宗室改革,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各地藩王亂象層出不窮。不少藩王在封地橫征暴斂,地方官府無力管束。可罵名由藩王承擔,絕大部分好處,反倒落入地方大族手裡。
前些年魯王一案便是最好的例子。魯王大肆兼併良田數萬頃,還私販鹽貨,攪得地方財稅崩壞。雍帝打算拿魯王殺雞儆猴,抄家之後才發現王府賬麵歲入寥寥無幾。細細追查才明白,地方鄉紳買通王府屬官,把侵占的土地掛靠王府名下規避律法。黑鍋魯王背,實利鄉紳拿,就連王府長史的收入都遠超王爺本人。
“糊塗藩王” 的名號傳遍朝野,雍帝震怒之下將王府一眾屬官全部處斬,魯王發配去守護皇陵。這般昏聵的藩王並非個例。
若是遇上昏庸藩王結交朝臣,帝王尚且可以置之不理,畢竟難成氣候。可若是素有賢名的藩王,心智清明、聲望高漲,一旦勾連外臣,釀成的禍患便非同小可。
“國公、夫人,沈公子在外求見。” 仆役前來通傳。
二人對視一眼,國公夫人開口:“老爺,你與硯兒敘話。後宅尚有瑣事,我先行告退。”
沈崇心中瞭然夫人的顧慮。皇帝隨口一提,沈硯出仕的阻礙已經掃清。接下來談話免不了涉及朝堂政務。婦人不得乾政乃是古訓,勳貴之傢俬下閒談無妨,在外人麵前,卻要恪守規矩。
“夫人自便。引硯兒來書房,我稍後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