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擴散的速度,遠超沈硯的預料。
南城千戶所剛剛下令收繳街頭私貼告示,東廠、錦衣衛便已經聞風而動。就連素來反應慢半拍的順天府,也僅僅晚了半個時辰便調動差役上街。
事關頭上的烏紗帽,各個衙門的效率一下子提了上來,即便是已經到了散衙時辰,一眾官吏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
“大人,冤枉啊!那告示不是小人貼的!”
“啪!”
一記重重耳光甩在百姓臉上,領頭的東廠太監麵色陰寒。 “到了詔獄之中再容你分辯,此刻休要聒噪!”
告示通篇直指礦稅監宦官,若是不能儘快壓製輿情,他們這些底下辦事的人難逃罪責。抱著 “寧錯抓,勿放過” 的心思,這名年輕東廠番子根本無心細細甄彆案情。
隻要人抓到手,便是一樁功績。詔獄那等修羅場,活著走出來的人本就不足三成,何愁得不到口供。
“住手!”
沈硯厲聲喝止。
東廠行事酷烈,他早有耳聞,卻不曾想會這般肆無忌憚,明知道對方多半無辜,依舊要強行拿人入獄。
“什麼人,敢阻攔東廠辦差!”
一名東廠番子橫刀上前厲聲嗬斥,若不是忌憚沈硯身上的官服以及身後列隊的五城兵馬司兵丁,怕是已經直接動手拿人。
冤假錯案一旦開了口子,往後便會無窮無儘。
“五城兵馬司南城千戶沈硯,叫你們管事的過來答話。”
沈硯氣場絲毫不弱。縱然東廠凶名滿京城,卻也並非一手遮天。帝王不會容許某一個特務衙門獨大。而五城兵馬司勳貴子弟雲集,是京中少數敢於不看東廠臉色的衙門。隻是大多時候隻做到互不搭理,這般正麵對峙實屬少見。
“東廠南城當頭占總虎。不知李千戶有何見教。”
占總虎嘴上客套,目光卻遊移彆處,擺明冇有把一個千戶真正放在眼裡。
“見教談不上。隻是想問檔頭,今日這般大張旗鼓拿人,是打算把事情徹底鬨得滿城皆知,讓全天下都知曉流言自南城而起?”
沈硯刻意加重了 “流言” 二字的語氣。
宦官內部同樣互相傾軋,能坐到當頭位置絕非蠢人。經沈硯一點,占總虎瞬間驚覺自己辦了蠢事。本就到處流傳告示,再大肆抓捕百姓,等於給流言火上澆油。
朝堂出事,皇帝不可能將所有參與的官員儘數治罪。哪個轄區風波鬨得最凶,誰就會被推出來充當背鍋的替罪羊。
“那依千戶之見,該如何處置?” 占總虎試探問道。
“公公何必明知故問。如今五城兵馬司、順天府、錦衣衛,我們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隻要南城穩住不亂,這口黑鍋便落不到你我頭上。” 沈硯直截了當。
捂蓋子本就是官場不傳之本事,可京師權責交錯,單憑一家衙門根本壓不住風波,必須各方協同。
“沈大人,這話好說。可我等乃是陛下鷹犬,豈可欺瞞君上。” 占總虎依舊心存顧慮。東廠內部告密成風,一旁還有錦衣衛這個死對頭虎視眈眈。若是自己賣力壓事,轉頭就被同僚出賣,下場不堪設想。
“公公說笑,我等皆是忠君之臣,何來欺君一說。今日變故自然要如實上奏。可奏摺之中,同樣要寫明我等火速處置,遏製流言擴散。想來順天府與錦衣衛同僚,也會和我們一般據實呈報。”
這便是春秋筆法的妙用,同一件事,記述措辭一變,呈現在帝王眼前便是兩幅光景。南城多是底層小民,平日接觸不到朝中權貴。幾處衙門聯手淡化風波,隻要本地輿情發酵慢於其他城區,罪責便可順勢推往彆處。
“來人,放人!”
占總虎不再猶豫,當即領著東廠番子抽身退走,用行動達成了默契。
“多…… 多謝大人搭救。” 那名驚魂未定的中年百姓顫聲道謝。
“不必多言,速速歸家,把今日所見儘數忘掉。往後見到東廠番子,遠遠避開。” 沈硯開口打斷他的道謝。
能從東廠手裡全身而退,足以當作半輩子談資,可這份凶險,尋常人半分也不願再經曆。
如今的禦史台雖愛受理這類冤屈,可也分情形。若是鬨出滅門血案,便可拿來當做攻訐閹黨的利器;隻是抓錯又釋放,罪名太過輕微,根本擺不上朝堂。
“小人記下大人叮囑,這就回家!” 中年男子渾身顫抖,慌忙逃也似的離去。
……
幾乎同一時刻,京師其餘各坊,一模一樣的匿名告示接連冒了出來。
西城千戶所衙門。
“查到張貼告示之人,竟是一群目不識丁的孩童,唆使他們動手的,是一名流浪乞丐。”
“回稟千戶大人,我等尋到那乞丐之時,人已經死去兩個時辰。推算時辰,他收買孩童張貼完告示便遭滅口。行凶之人籌劃周密,恐怕早已逃出京城。”
望著地上乞丐冰冷的屍體,西城千戶吳林威心頭沉重。關鍵人證當場被殺,順著線索追查幕後主使的難度陡然暴漲十倍。
“即刻整理情形,上報宣平侯!”
西城遍地勳貴權貴,難保哪位王公侯伯途經街市看見告示。與其等著上麵察覺再來追責,不如主動呈報,尚能爭取幾分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