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八卦,曆來是拉近同僚關係最好的法子。沏上一壺清茶,三五同僚湊在一處閒談傳聞,一日公務便算大半了結。
對比穿越之前 996 的日子,這般光景纔算得上是做官的逍遙。並非沈硯怠惰瀆職,南城千戶所的本就是如此。巡街緝捕、調解民間糾紛,自有底下的差役去奔走。千戶要親自出手的,要麼是驚天大案,要麼便是勳貴子弟鬥毆。權貴大多聚居西城,極少跑到南城惹是生非。
眼下唯一的缺憾,便是缺少一名師爺,代為處理文書卷宗,打理瑣碎雜務。這倒不是難事,大雍從不缺不得誌的讀書人。科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絕大多數士子都落第而歸。頭腦活絡的,便投入官員府中做幕僚。若是主官步步高昇,幕僚便能跟著得個出身;就算主官仕途不順,也能藉此積攢人脈,賺取束脩。
沈硯在河西之時,本已經約好一名師爺,奈何對方母親亡故,要回鄉守孝三年。如今這位,是定國公府幕僚舉薦的浙江舉人,屢試不第,正在趕來京城的路上。舉人已是士林之中的統治階層,以沈硯如今的官位,本很難招攬到舉人入幕。對方願意前來,一來看侯府顏麵,二來也想藉著侯府的名頭,在京城博取科舉上的便利。
登聞鼓一出,滿城風波,為沈硯準備的接風宴也隻能就此作罷。天子正滿心煩憂,這個時候大擺宴席,一旦被錦衣衛奏報上去,便是自毀前程。
“走,出去看看情形。” 沈硯眉頭一皺,吩咐左右。
若是昨日遇上,他大可遠遠避開。如今身為南城千戶,屬地之內出了事,便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大人,街上牆麵上貼出告示,所言正是今日登聞鼓一案!” 差役匆匆回來稟報。
沈硯神色驟然凝重。登聞鼓方纔敲響不過數個時辰,就連衙門之中的官吏都尚未得知內情,竟已經有告示張貼市井,背後必然有人在暗中操縱。
“驅散圍觀百姓!” 沈硯厲聲下令。
無論幕後主使是誰,告示出現在自己的轄區,便必須立刻處置。就算訊息終究會傳開,該做的處置也不能少,這是為官的態度。
“五城兵馬司辦案,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兵丁分開人群,沈硯走上前去看過告示,臉色愈發陰沉。
他早已知曉朝堂黨爭酷烈,卻不曾想,這些人竟會直接把鬥爭擺到市井民間。
告示之上,儘數控訴礦稅監宦官橫征暴斂、強取豪奪,殘害地方百姓。礦稅監在地方肆意妄為,沈硯心中也明白幾分。前往文官勢力根深蒂固的地方征收礦稅,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根本收不上稅銀。隻是宦官手下之人貪得無度,分寸徹底失了,才釀成民怨。
若是依照規矩,收集證據,朝堂之上遞上彈章,便可將一乾人等問罪。天子任用宦官推行新政,是為充盈國庫;若是宦官反過來禍害天下,天元帝下手處置,也絕不會手軟。誅殺一名宦官,遠比處置文官容易得多。
可清流一派,不走朝堂彈劾的正途,反倒借百姓登聞鼓,把整件事鬨得滿城風雨。朝堂鬥爭,本是關起門來的博弈,如今直接攤到市井,便是雙方底線的崩塌。
於宦官集團而言,這是一場滅頂之災;可於清流,看似占儘道義,實則也觸怒了帝王。
朝堂彈劾改革派、攻訐閹黨,尚屬於朝堂政見之爭。登聞鼓鳴冤,卻是要寫進史書。一旦處置稍有偏差,便是天子一生洗不掉的汙點。
雍帝本就不是輕易妥協的君主,絕不會這般輕易退讓。
沈硯心中又生出幾分疑惑。這般激烈激化矛盾,表麵上清流占理,可對於如今身在朝堂掌權的清流大佬,並非什麼好事。事情鬨得越大,越容易引火燒身。
自此往後,閹黨與清流,再無轉圜餘地,必有一方要徹底倒下,爭鬥纔算落幕。
“還愣著乾什麼,速速將告示撕下!”
“傳令千戶所全體差役出動,儘數收繳各處私貼告示。通告城中百姓,若是自家院牆出現此類不法文書,即刻自行銷燬,若肆意傳播流言,便拿入詔獄問罪!”
真相如何,如今不是他一個千戶該深究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若是這流言從南城大肆散播出去,自己這個剛上任一日的千戶,官位便要就此到頭。
好在南城居住大多是底層百姓,地位低下,最怕招惹官府禍事,五城兵馬司在此威懾力足夠。想要堵住所有人的口舌自是不能,勒令百姓自行清除牆上告示,卻還可以辦到。
隻要告示儘數銷燬,表麵上的風波壓下,便可暫且矇混過去。至於追查幕後主使,隻等朝廷下達明文旨意再說。
無數前車之鑒擺在眼前,牽扯進這般頂級黨爭漩渦,能不插手,便萬萬不要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