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席捲整座京城,收到訊息的朝中大佬,無一不是心神大亂。
“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乾出這等事!”
素來恪守士大夫禮儀的左都禦史範嶽峰,此刻也忍不住破口大罵。
作為清流這邊衝在最前麵的主將,禦史台本已經站到鬥爭的風口浪尖。
按照原先的謀劃,藉著北疆大敗的由頭,他們在朝堂之上已經占據上風。縱然很難一舉徹底扳倒閹黨,撕下對方一塊血肉卻大有可為。
朝堂爭鬥本就充滿著妥協。嘴上高喊清除閹黨,可這些高層大佬心中,並未當真想要將閹黨徹底根除。
冇有閹黨,也會生出彆的勢力與文官集團對峙。帝王絕不允許文官一家獨大。對手若是換成彆的派係,反倒不如熟悉的閹黨好打交道。閹黨本就聲名狼藉,往後但凡出事,一句閹黨栽贓,便可搪塞天下輿論。
若是文官集團內部互鬥,大家知根知底,一旦失手便會身敗名裂。
登聞鼓鳴冤之初,範嶽峰並未太過緊張。礦稅監跑到東南士紳根基之地橫征暴斂,鬨出民怨本就在預料之中。他們私下暗中給苦主些許便利,讓冤情遞到禦前,便可重挫閹黨氣焰。範嶽峰原本還打算順水推舟攪亂局勢,藉此事為自己入閣鋪路。
可計劃趕不上變局,礦稅監一案藉著街頭告示傳遍大街小巷,局麵徹底失控。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背後另有推手在煽風點火。對付閹黨無妨,可繞開自己這個清流首腦私自行事,便是莫大的隱患。
表麵上清流聲勢浩大,朝野上下人人痛罵閹黨,看似勝利在望。可這般不守朝堂規矩的舉動,最容易激起天子的反感。就算陛下本意想要敲打宦官,經過這麼一番鬨騰,心思也會發生偏轉。京中原本持中立立場的朝臣,極有可能倒向閹黨一邊。
“東翁,暫時還冇有查到線索。東廠、錦衣衛到處抓人,若是留有破綻,想必很快便會查獲。” 杜師爺回稟道。
“你太高看廠衛了。若是廠衛當真無所不能,滿朝文武儘皆受他們拿捏。此事不必實據也能猜出個大概。京中有能力攪動這般風波的勢力屈指可數:閹黨不會自掘墳墓;陛下也冇必要用這種手段挑撥相鬥;勳貴、外戚雖有實力,卻缺少動手的動機。多半,禍根就出在我們清流內部。或許是東南士紳不堪礦稅盤剝,又或是某些後輩急功近利,想要搏取聲名……”
縱然看破內裡關節,範嶽峰依舊被架在火堆之上。舉起反閹的大旗,便可聚攏士林人心;可大旗一旦扛起,便再難輕易放下。身後無數清流官員盯著他,容不得他退縮半步。
“東翁,此事終究不是您謀劃。大不了暗中把線索泄露出去,讓閹黨去尋那幕後之人複仇。” 杜師爺硬著頭皮寬慰。早在行動之初,他便不看好這般激進手段,隻是身為幕僚,無權決斷主君抉擇。
“但願如此。即刻命人徹查府中上下,但凡書信物件有犯忌諱的儘數銷燬。府中家仆有作惡劣跡,一律遣散處置。再寫一封家書送回老家,告誡宗族子弟近期行事務必謹小慎微。你仔細排查,但凡有疏漏破綻,立刻彌補。”
範嶽峰強迫自己冷靜。禦史台本職便是糾察百官,彈劾乃是權責所在。閹黨再是記恨,也不能單憑上奏彈劾便治他重罪,想要將他扳倒,必須拿到實打實的罪證。
……
不止範嶽峰,得知事態鬨大,京中不少朝臣都慌忙回去清理家中隱患。
皇宮禦書房,雍帝翻閱各方遞上來的密報,一聲冷笑從喉間溢位。
登聞鼓響起之時他尚有幾分猶豫,可眼下亂局,反倒替他做好了抉擇。
“都起身吧。南直隸路途遙遠,訊息傳遞有所遲滯,爾等未能提前察覺,情有可原。但這樣的事,僅此一回。自劉大璫過世,司禮監掌印之位一直空缺,今日,光瑾,這一職位便交付於你。”
話音落下,殿內一眾宦官眼中滿是熾熱。
司禮監素有內廷之稱,足以和文官執掌的內閣分庭抗禮。掌印太監地位對標內閣首輔,權柄滔天。而劉光瑾本就掌管東廠,如今兩重重任集於一身,大雍過往,極少有宦官手握這般權勢。
“奴才叩謝陛下天恩!” 劉光瑾激動得伏地叩首。帝王這份扶持,遠超他心中預想。
“行了,趕緊退下去。把差事辦妥當,比什麼虛禮都強。” 雍帝抬腳輕踹了劉光瑾一下。
“奴才這就滾!” 劉光瑾當真就地打了個滾,模樣滑稽。
其餘宦官見此非但不覺得屈辱,反而滿是豔羨。能夠受天子這般對待,那是心腹近臣纔有的恩寵。
……
定國公府。
沈硯回府之後,第一時間將南城發生的一切儘數稟報叔父,包括聯合多府衙門試圖捂蓋子的經過,也冇有半分隱瞞。
“處置大體尚可。唯獨和東廠打交道那一步,行事略顯粗糙。以你的年紀,能思慮到這一層,已經算是年輕一輩之中的佼佼者。可惜不是科舉出身,如若不然,三十年後六部之中,必有你的一席位置。”
聽著叔父的感慨,沈硯心中波瀾不起。科舉入仕他何嘗不嚮往,可滿篇晦澀古文,讀懂已然費力,遑論提筆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