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其餘人儘數散去,沈硯依照規矩,上前遞上兵部印信文書。
“嗯,你的事我知曉。前日定國公便同我提過,他這位遠房侄兒要來做千戶。昨日我入宮拜見太後,靖王殿下亦提起過你,囑咐我多照拂一二。我也不刻意為難你,北城、南城、中城三處千戶所,你自行挑選一處赴任。” 宣平侯王博濤淡淡開口。
沈硯聞言暗自思索。
五城兵馬司名義上統管整座京城,可皇城之內輪不到他們插手,巡邏警戒之權大半被錦衣衛把持。看似地位最高的中城千戶所,管不到內城,隻能管轄城外近郊。地盤遼闊,卻是個苦差。
京師素有東富西貴,南賤北貧之說。西城聚集京中絕大多數權貴,處處皆是達官顯貴,最容易博取升遷的機會。東城富商雲集,商賈背後皆有朝堂靠山,每一任東城千戶,都能撈得盆滿缽滿。這般油水豐厚的位置,哪裡會有空缺。
剩下的南城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集,局勢錯綜複雜;北城則多是貧民棚戶。留給自己的三處,冇有一處是美差。
“還請大人指點一二。” 沈硯躬身,把選擇權交還上官。三處本就皆是苦差,選哪一處差彆不大。
“何必這般畏縮,三處本就相差無幾。若是心中不甘,大可自己去和旁人爭搶美差。”
宣平侯抬手,有意無意指向東西二城的方向,明晃晃是在挑撥內鬥。
沈硯心中暗暗叫苦。朝堂爭鬥講究鬥而不破,私下廝殺再如何凶狠,明麵上總要維持體麵。可五城兵馬司內部的矛盾,幾乎已經擺到明麵上。勳貴內部的尊卑偏見隻是皮毛,根源全在利益。最肥美的兩處轄區,早已被指揮使的副手的心腹把持。王博濤想要收回權柄,幾番交鋒反倒吃了虧。此番三個千戶所出缺,便是上一輪爭鬥兩敗俱傷之後,各方互相妥協的結果。
“屬下,選擇南城千戶所。” 沈硯不再猶豫,作出決斷。
東西二城的好處,連太後親舅的指揮使都搶奪不得,自己一個新來的千戶,更不可能虎口奪食。
宣平侯本就是外戚一派,與開國勳貴素來隔閡。肯給自己選擇的餘地,多半是看在靖王的薄麵,想要他主動站隊,這一點沈硯絕不可能應允。外戚再是煊赫,大多不過一兩朝便迅速衰敗。太祖祖製,後妃皆取自民間良家,外戚爵位也並非世襲罔替,想要承襲,必須得到皇帝特旨。大雍曆朝外戚,盛極之時何等風光,衰敗起來亦是轉瞬之間。
“既已選定,便前去赴任。本官尚有要事,不便與你同往。衙門之中,你看哪位官員得空,便叫他陪你走一趟便是。”
宣平侯語氣隨意,明顯是不願多費心思。知曉拉攏不動沈硯,索性也不再虛與委蛇。
……
皇宮禦書房。
雍帝望著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章,隻覺滿心煩躁。若是奏章之上所言句句屬實,朝堂半數官員當斬,餘下半數也要流放。
從底層一步步走到帝位,他心中清楚,朝堂之上,誰也做不到一塵不染。若是當真一一追究,朝堂官員就要為之一空。想要再尋一批熟諳政務的人頂上,隻會把朝局攪得更加糜爛。
“全部留中不發。”
處理不了,便暫且擱置。彈劾是臣子的本分,處不處置,全憑帝王權衡。這般場麵,天元帝早已見怪不怪。
“咚咚咚 ——!”
一陣陣沉重的鼓聲自宮門外傳來,響徹紫禁城。雍帝麵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是登聞鼓。
設立登聞鼓,本意是為了給蒙受天大冤屈、層層申訴無門的百姓,一條直達天聽的門路。可太祖很快便發現,天下冤屈數不勝數,若是但凡有冤便擊鼓,皇帝什麼都不用做,終日審案都忙不過來。
故而大雍對敲擊登聞鼓立下嚴苛律法:必須是重大冤案,曆經多級官府申訴無果,方可擊鼓鳴冤。民告官者,擊鼓之前先要杖責三十。
能夠有本事製造大案冤獄的,絕非尋常小民。絕大多數蒙冤之人,根本走不到皇宮門前,便已經倒在了伸冤路上。
一旦登聞鼓敲響,便是驚天大事,會被載入史冊。處置稍有差池,帝王便要落下昏聵的罵名。
“速速前去檢視,是何人擊鼓!看好擊鼓之人,萬萬不可叫他出事!即刻傳諸位閣老入宮覲見!”
縱然心中滿心惱怒,雍帝依舊快速下達旨意。此事關乎史書評判,半分都馬虎不得。
……
天子腳下,訊息流轉飛快。登聞鼓敲響這件事,自帶滔天熱度,頃刻之間傳遍整座京城,大街小巷流言四起,各種猜測漫天飛舞。
剛剛到南城千戶所上任的沈硯,正事還未曾著手,便先聽滿了滿城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