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夫人請您過去後花園敘話。”
丫鬟前來傳召,沈硯心中微微詫異。
這位國公夫人素來恪守禮教,十分注重男女避嫌,往日相見,必定是定國公也在府中。便是平日前去請安,身側也環繞眾多仆婦丫鬟,這般單獨傳喚,還是頭一回。
“小翠姑娘,不知嬸母喚我,所為何事?”
丫鬟臉頰微微泛紅,遲疑片刻方纔回話:“府裡三位公子從書院回來了,夫人想叫你們堂兄弟相聚一番。”
沈硯聞言淡淡一笑。
對待府中庶齣兒女,國公夫人確有主母氣度,一應吃穿用度、讀書供給儘皆周全,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原來三位堂弟歸來,那我自當前去拜見。小翠姑娘,請引路。”
穿過數重庭院,行至後花園。隻見三名少年,四名少女分列階下,恭聽國公夫人訓示。
三名少年便是他的三位堂弟。四名少女之中,兩個是初來那日見過的嫡女,餘下兩位,便是府中庶出的堂妹。因有嫡女在前,定國公與夫人平日對這兩位庶女並不上心,往日也未曾特意引薦。
“堂兄!”
出聲喚他的,是國公夫人的小女兒,年僅四歲,性子跳脫。仗著定國公格外寵愛,府中的規矩於她如同虛設。
“沈琬,休得無禮!” 國公夫人蹙眉嗬斥。
府中一眾子弟,個個在她麵前謹言慎行,唯獨小女兒,屢屢壞了規矩,算得上她教養兒女的一樁憾事。
“嬸母無妨,都是自家骨肉。琬堂妹天性活潑,在我們武勳世家,算不得什麼過錯。” 沈硯笑著解圍。
也難怪叔父格外疼愛,這般天真爛漫的小女兒,誰看了也要心生幾分喜愛。
“叫堂兄見笑了,這孩子性子隨她父親。” 國公夫人一句話輕巧將緣由推給定國公,言語之間,倒像是誇讚。想來定國公聽見,也隻會滿心歡喜。
“還愣著作甚,速速見過你們的沈堂兄。”
“見過堂兄!”
一番簡單寒暄過後,國公夫人帶著一眾女眷退下,後花園便隻剩下沈硯與侯府三位公子。
從先祖功業說起,聊過家族舊事,幾人很快熟絡。話題由家族過往,轉到京城市井奇聞,漸漸便扯到朝堂紛爭之上。
“書院之中,竟已經有學子鼓動同窗上書?” 沈硯略有吃驚。
清流與閹黨相爭,自新帝登基便從未停歇,本是朝堂之上的博弈,如今竟蔓延到書院學子之中,明顯有人想要擴大爭鬥的聲勢。
“堂兄久居河西有所不知,書院學子上書,早已不是新鮮事。百年前儲君之爭,往後數次朝堂大變,都有書院學子參與其中。隻是大多寒門子弟熱衷這般舉動,想要藉此博取名聲,被朝中大佬看中。官宦世家子弟自有門路,極少摻和。”
長公子沈森語氣淡然,言語間帶著幾分傲氣,瞧不上這般投機之舉。
“大哥,你又何必替他們粉飾。哪一回不是文官家的子弟在背後攛掇,鼓動寒門學子衝在前頭當炮灰,自己躲在幕後坐收好處,儘是些卑劣勾當!” 二公子沈來直言戳破內裡真相。
“二弟,這話隻可在家中講,萬萬不可在外亂說。” 沈森連忙勸阻。
其中的門道,便是那些被鼓動的寒門學子心中也清清楚楚。
大雍科舉何其艱難,三年一開科,取士不過一兩百人。就算僥倖考中,若無靠山鄉黨、座師提攜,依舊難謀一份好差事。
想要在朝堂立足,血脈、鄉黨、座師三者,至少要占上一樣。對於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拜入朝中重臣門下,便是最好的出路。
賭贏了,便能拿到仕途入場券;一旦賭輸,便是身敗名裂。這般投機,就算道義上再冠冕堂皇,也會被官場中人暗自忌憚。沈硯心中一瞬間便想通其中關鍵。也難怪京城人才薈萃,卻冇有誕生什麼天下聞名的頂尖書院,朝堂投機的代價太過沉重。
“哼,我心裡有數,豈會在外胡亂言語。” 沈來滿臉不屑。若非自己交好的同窗也被裹挾進去,他也不至於如此動怒。可旁人本就是自願奔赴這場賭局,外人又如何勸說阻攔。定國公府的資源大多集中在武職,幾位兄弟日後尚且不夠分,更談不上接濟外人。
“大哥二哥,你們莫要總是爭執。” 三公子沈隆開口勸和。
“住口!” 大哥二哥齊齊出聲反駁。
沈硯險些笑出聲。這三兄弟,長兄傲氣,次兄耿直,老三又總容易引火燒人,能不在後院當場爭執起來,已然是侯府家教之功。
“三位堂弟,叔父也快要回府,想來要查驗你們課業,趁著尚有時間,不妨早些溫習。今日便到此吧。”
搬出查驗課業這一事,方纔還相互拌嘴的三人,瞬間如同霜打的茄子,神色一片愁苦。
勳貴集團多年武轉文,可真正考中進士者寥寥無幾,便是舉人都十分稀少。就算重金延請名師,奈何天賦強求不得。到如今,世間大儒都不願收勳貴子弟為徒,實在是有損自家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