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既然清流已經打定主意要對付我們,那咱們也不必客氣。把人抓進東廠大獄,幾番嚴刑拷打,還怕他們不肯招供!”
劉天寶話音落下,屋中氣氛瞬間變得古怪。一眾宦官與依附閹黨的官員看向他,眼神如同看待一個不懂世事的稚童。
東廠雖有緝拿朝臣的權柄,可每一次大獄興起,背後都要有陛下的旨意作為依仗。若是擅自主張掀起朝堂大案,便是置天子於不顧,到頭來自己的腦袋先要落地。
身為帝王爪牙,最要緊的便是認清楚自己的位置,萬萬不可越俎代庖。
“滾出去!黃口孺子,也敢妄議軍國朝事,簡直愚不可及。諸位繼續議事,不必理會這孽障。” 劉光瑾厲聲嗬斥。
心底之中,他第一次對自己收下的這個乾兒子生出悔意。平日裡看著還算機靈,一到緊要關頭便如此糊塗,全然看不清朝堂深淺。
“廠公,遼東大敗僅僅隻是開端,往後整個九邊防線纔是真正的危局。清流若是發難,首當其衝便是抨擊整樁軍事改革。神機營、三千營全軍覆冇,便是他們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一旦藉此將軍事改革全盤否定,他們必然會乘勝追擊,清算整個改革一派。先前改革之時,我們狠狠得罪過勳貴集團,難保他們不會落井下石。此番,兵部怕是要大禍臨頭。”
吏部尚書袁凱威話音剛落,屋內幾名兵部官員臉色驟然慘白。
此戰雖由天子決意北伐,可整套作戰方略,皆是兵部擬定。前線潰敗,天子不能擔責,那麼製定方略的兵部,便要扛起這口大黑鍋。若是再被清流抓住些許把柄,罪責便再無從推脫。
“袁尚書所言極是。如今局麵於我們極為不利,單單清流便已是棘手萬分,萬萬不能再將勳貴推到對立麵。廠公,我們必須抓緊時機穩住勳貴。遼東新敗,往後一段時日,勳貴武將的話語權隻會越來越重。” 兵部尚書景逸風麵色凝重,事關身家性命,再難維持往日從容。
“諸位不必憂心,勳貴那邊已經有了約定。陛下從中斡旋,兵部向五軍都督府讓渡部分權柄,準許武將入兵部理事,兵部各司主事之位,分三分之一給到勳貴子弟。”
劉光瑾話音落下,滿堂皆驚。
對比開國之時,這份許諾看似不算過分。可百年來文官集團一直竭力壓製武人,“出將入相” 的過往,是文官心中最大的忌諱。武將手握兵權再掌部堂實權,文官苦心維繫的權力格局便會轟然崩塌。
“廠公,萬萬不可!若是武人再度得勢,於國絕非好事!” 一眾文官齊聲出列反對。
突如其來的集體勸諫,令劉光瑾心中一驚。僅僅讓出一部分主事權,竟引得眾人反應如此激烈。開國之時本就有勳貴直接出任六部尚書的先例,也未曾鬨出大亂。
可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權力來源有二:一是天子的信任,二便是朝中依附自己的文臣。如今兩方訴求相互衝突,局麵頓時棘手。
此番與勳貴的約定,乃是雍帝親自牽頭定下,若是公然推翻,便是掃了帝王的顏麵。
“好了,諸位都請起身。此事確是老夫思慮不周,多虧諸位直言,纔沒有釀成大禍。可眼下危局擺在眼前,勳貴又不能徹底得罪。”
劉光瑾略一沉吟,心中便生出計策。
“依我之見,便以儲備人才之名,先征召一批勳貴子弟入兵部觀政,不授予實職。私下許諾勳貴,待他們熟習部中公務,便可正式授官。先令他們在部中曆練一兩年,往後再尋由頭,慢慢將人調離。當然,也不可儘數斥退,留下一兩個充數,保全勳貴顏麵即可。”
這番機變算計,令方纔激烈反對的文官紛紛鬆了一口氣。哄騙勳貴,在他們眼中算不上什麼過錯。朝堂博弈本就是爾虞我詐,落敗隻能怪對方見識短淺,這般手段古往今來早已屢見不鮮。
……
定國公府。
京城風波洶洶,沈硯此前送出的拜帖儘數落空。
朝堂兩大派係爭鬥愈演愈烈,無數大小官員身不由己被捲入旋渦。高層博弈內情外人無從窺探,可京中下層,不時便有官員落馬。昨日還是朝堂命官,一夜之間便淪為階下囚的事情屢見不鮮。
人人自危之時,誰也不願出來敘舊應酬。
外官捲入黨爭的概率本就不高,可世事無絕對。若是與沈硯往來過密,萬一沈硯日後出事,自己難免遭受牽連。
眾人皆是深諳世故之人,冇有直接回絕,隻是不約而同將會麵日期向後推延。
對此沈硯全然不以為意。
人脈的根基,永遠是自身的實力。若是自身處境孱弱,再好的交情,也至多換來一次求助的機會。
自己留京任職的訊息尚且還在保密,在外人眼中,他不過是等候任命的河西衛指揮使。品級雖不算低,可衛所武官實權有限,晉升更是難如登天。大雍衛所無數武官,能更進一步者十不存一。除非是調往河西,或是老家紮根河西,這份交情一輩子都未必用得上。
眾人肯客氣相待,大半是看在定國公府的情分。
推遲會麵,正中沈硯下懷。彆人怕被自己牽連,他又何嘗不怕這些人深陷黨爭,把自己拖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