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燈初上,壽安宮內金碧輝煌,百盞宮燈將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太後端坐在鳳座之上,滿頭銀絲被金鳳冠束得一絲不苟,眼角雖已爬滿細紋,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殿內眾人。
絲竹聲聲入耳,舞姬水袖翻飛,看似一派祥和喜慶,可太後手中的金絲楠木佛珠卻轉得比平日快了幾分。她的目光從皇帝威嚴的麵容滑到太子故作恭順的姿態,又從柔妃嬌媚的笑靨移到慶王陰鷙的眼神,最後落在謝硯與朱相國看似無意實則頻繁交換的眼色上。
"今日這壽宴,怕是要不太平了。"太後在心中暗歎,佛珠突然被攥緊在手心。皇帝近日身體抱恙,太子與慶王兩派勢力早已勢同水火,今日齊聚她這壽宴,表麵上是賀壽,實則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對方出醜,甚至——她心中一凜——等著藉機發難。
正當太後思量間,目光忽然掠過席間一個纖細的身影。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襲藕荷色羅裙,正低頭小口啜飲著杯中清酒。她抬頭的一瞬,太後手中的佛珠突然"啪"地一聲斷了線,檀木珠子滾落一地。
"夏允槿..."太後幾乎脫口而出那個塵封多年的名字。那眉眼,那唇形,活脫脫就是前朝皇後,夏允槿和將軍府夫人沈令儀是閨中密友,十六年前,確實沈令儀的丈夫李安滅了夏允槿丈夫的段氏王朝,滅了段氏滿門,夏允槿也跟著殉國!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大太監劉德全慌忙帶人收拾散落的佛珠,皇帝關切地傾身:"母後可是身體不適?"
太後強自鎮定,擺了擺手,目光卻死死鎖住那個驚慌失措的少女:"無礙。皇帝,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小姐是?"
皇帝順著太後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朱相國家的千金,名喚朱末。上次給北境籌集軍需的時候,舉辦的義賣,她做的古詩,被皇後和柔妃稱讚,她作的那首《登高》,朕還特意呈給母後看過。"
"原來是她。"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麵上卻露出慈祥笑容,"哀家記得那詩寫得極好。朱小姐,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朱末聞言,手中的酒杯差點脫手。她身旁的蘇母臉色微變,迅速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朱末這才強自鎮定地起身,緩步走向殿中央。她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裙襬幾乎紋絲不動,顯然是受過極好的教養。
太後凝視著這個漸行漸近的少女,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太像了!那微微上揚的眼尾,那小巧的鼻尖,甚至連低頭時脖頸的弧度都與記憶中的夏允槿分毫不差。十六年前那個雨夜,夏允槿zisha殉國的畫麵又一次浮現在眼前,太後指尖微微發抖。
"臣女朱末,恭祝太後孃娘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朱末盈盈下拜,聲音如清泉擊石,煞是好聽。
太後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好孩子,起來吧。哀家聽皇帝誇你文采斐然,今日哀家壽辰,你可願即興作詩一首?"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讚歎之聲。在太後壽宴上被點名獻詩,這是何等榮耀!太子一派和慶王一派的人都麵露喜色,而謝硯則陰沉著臉與朱相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朱末再次行禮,聲音雖輕卻清晰:"臣女鬥膽,請太後賜題。"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丫頭不卑不亢,倒有幾分膽識。她略一思索:"就以壽為題如何?不過..."太後忽然話鋒一轉,"哀家想先聽聽你對這殿中眾人的看法。皇帝常說你見解獨到。"
這問題來得突然,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朱末睫毛輕顫,顯然明白這是個陷阱——無論她如何作答,都可能得罪某一方勢力。太後靜靜觀察著她的反應,心中暗忖:若她真是夏允槿的後人,應當有那份機敏。
果然,朱末隻遲疑了片刻,便溫婉答道:"回太後,臣女見識淺薄,不敢妄議。隻見皇上仁孝,親自為太後操辦壽宴;太子殿下勤勉,日夜為社稷操勞;慶王爺英武,護國有功;柔妃娘娘賢淑,後宮和睦。此乃太後福澤所致,大雍之幸。"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各方都不得罪。太後心中暗笑,這圓滑勁兒倒不像夏允槿,夏允槿當年可是寧折不彎的性子。
"好一張巧嘴。"太後輕笑,"那便作詩吧。"
朱末垂眸思索片刻,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靈動的光彩。她輕啟朱唇,聲音清越:
"瑤池阿母綺窗開,
萬壽無疆春常在。
金盤玉露承仙掌,
紫氣東來滿蓬萊。
鶴髮童顏映日月,
慈心慧眼照乾坤。
願借西王母桃熟,
年年今日獻壽來。"
詩畢,滿堂寂靜,繼而爆發出陣陣讚歎。皇帝拍案叫絕:"好一個鶴髮童顏映日月,慈心慧眼照乾坤!母後,這丫頭果然不負盛名。"
太後卻怔住了。這首詩的用典、遣詞,甚至那轉承起合的韻律,都與當年夏允槿為她作的生辰詩如出一轍!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朱小姐今年幾何?家中還有何人?"太後突然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朱末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到,下意識看向朱相國。朱相國連忙起身:"回太後,小女今年十七,是微臣與正妻蘇氏所出,家中還有一兄長一胞弟。"
"是嗎?"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朱相國一眼,"哀家瞧著她倒像一位故人。"
朱相國額上頓時沁出細密汗珠,勉強笑道:"太後說笑了,小女自幼養在深閨,怎會..."
"哀家又冇說那位故人還在世。"太後輕飄飄一句話,堵得朱相國啞口無言。她轉向朱末,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丫頭,可願到哀家身邊來坐?"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太後身邊的位置向來隻有皇帝、皇後能坐,就連太子也要在下首。朱末若真坐過去,無疑是天大的恩寵。殿內金絲楠木柱上纏繞著硃紅紗幔,鎏金香爐中龍涎香嫋嫋升起。朱末垂首立於席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的纏枝蓮紋。太後那句"像一位故人"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耳根發麻。
"丫頭,可願到哀家身邊來坐?"
太後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朱末卻看見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在微微顫抖。她扭頭望向蘇母,母親攥著帕子的指節已經泛白,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朱相國額上汗珠滾落,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太後孃娘厚愛,臣女惶恐。"朱末屈膝行禮時,發間金步搖紋絲不動。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針般刺在背上——太子把玩酒杯的動作停了,慶王眯起了狐狸似的眼睛,謝硯手中的銀箸在瓷盤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皇帝忽然輕笑:"母後今日興致真好。"他指尖在龍紋扶手上一叩,侍膳太監立刻捧著描金食盒碎步上前。這個動作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凝滯的氣氛,卻讓柔妃塗著蔻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臣妾瞧著朱小姐臉色都白了。"柔妃起身時裙襬漾開芙蓉色漣漪,發間鳳釵銜的東珠輕晃,"母後莫要嚇著孩子。"她眼風掃過朱末蔥綠的衫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穿柳黃色襦裙的身影,心頭猛地一刺。
太後恍若未聞,隻盯著朱末耳垂上那枚白玉墜子。月光般的玉色襯得少女肌膚如雪,恍惚間與記憶中的容顏重疊。她忽然伸手,鎏金護甲指著朱末袖口,"這料子是雲州進貢的軟煙羅吧?哀家記得..."
"回太後,是家父去年壽辰時禦賜的。"朱末答得恭敬,卻見太後瞳孔驟縮。朱相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朱修遠忙不迭遞上茶盞,茶水卻潑灑在朱相國的衣服上,暈開深色的花。
席間響起細碎的議論。裴昭雪捏著青瓷酒杯冷笑,他注意到謝硯正微笑的盯著朱末腰間玉佩——那分明是內造的樣式,邊緣刻著極小的鳳紋。而太傅已經湊到太子耳邊,聲音剛好能讓鄰近的幾位大臣聽見:"聽說朱小姐是臘月生的?當年京都可是下了百年難遇的大雪..."
"夠了。"皇帝突然擲下銀匙,清脆的撞擊聲讓滿殿寂靜。太後卻在這時笑起來,眼尾皺紋裡藏著刀鋒:"哀家不過見這孩子投緣。"她轉向朱末時,聲音忽然柔軟得像在哄幼童,"既然不自在,便去吧。賞你一對翡翠鐲子,配你這身衣裳正好。"
侍婢捧來的錦盒中,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泛著幽光。朱末謝恩時,看見太後腕上戴著隻一模一樣的鐲子,隻是色澤更為深沉。這個發現讓她心頭突跳,想起幼時在父親書房暗格裡見過的畫像——畫中女子腕上也有這樣一抹翠色。
"臣妾替小女謝太後恩典。"蘇母突然出聲,聲音繃得發顫。朱相國立刻接話:"小女粗鄙,實在當不起..."話未說完就被太後打斷:"朱卿家過謙了。"她眼神飄向殿外某處,語氣忽然變得飄忽,"北門的粥棚撤了?"
侍衛跪在階下不敢抬頭。皇帝接過話頭:"母後仁厚,施粥三日已是恩典。"他示意樂師奏起《九韶》,笙簫聲裡,朱末退回席位時與謝硯四目相對。謝硯的目光總是無聲地落在朱末身上,他的眼角便泛起溫柔的漣漪——那視線裡有未出口的千言萬語,像曬透的棉被,蓬鬆地裹住她背影的輪廓,而太子投來的視線則帶著古怪的熱切。
朱末垂眸整理裙襬,藉機平複狂跳的心。她注意到裴昭雪正在打量自己,那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最令人不安的是慶王——他搖著灑金摺扇,唇邊噙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在看一場好戲。
"小姐。"珍珠悄悄遞來熱巾帕,朱末這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她接過帕子時,聽見太子正對太後說:"孫兒排了支劍舞給母後賀壽..."話裡帶著刻意的親昵,眼睛卻盯著朱末的方向。
太後漫不經心地點頭,忽然又問:"朱丫頭平日讀什麼書?"這個問題讓正在佈菜的蘇母手一抖,銀筷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朱末鎮定答道:"略讀過《女誡》《列女傳》。"
"是嗎?"太後輕笑,"哀家像你這般大時,最愛看《山海經》。"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特彆是關於鳳凰涅槃的故事。"
朱相國突然打翻了酒盞。暗紅色的液體在織金桌布上蔓延,像極了當年前宮變那夜的血跡。皇帝皺眉看向丞相,卻見這位素來沉穩的老臣麵色慘白,而他的夫人正死死攥著女兒的手腕。
樂聲漸急,舞姬們踩著鼓點旋入殿中。朱末在飛揚的水袖間偷覷太後,發現老人正凝視著自己,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那口型分明是——"夏允槿"。
這是誰?等回去問一下朱相國和蘇母。朱末心頭驚訝,卻見太後已恢複雍容神態,正接受林姑姑奉上的蜜餞。她悄悄環顧四周:謝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玉佩,太子與柔妃交換著晦暗不明的眼神,而父親...父親正在用從未有過的恐懼目光望著自己。
當最後一道壽桃呈上時,太後忽然歎息:"人老了,就愛回憶往事。"她將最大的壽桃推到朱末麵前,"丫頭,替哀家嚐嚐甜不甜。"
滿座皆驚。按禮製,這該由皇帝先嚐。朱末在眾人灼灼目光中輕咬一口,甜膩的豆沙在舌尖化開,卻嘗不出半分滋味。她不知道,此刻在太後渾濁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她,而是十六年前那個在宮變之夜裡zisha的夏允槿——那個與沈令儀相交幾十年的密友。
"甜嗎?"太後問得輕柔。
朱末抬首,露出無可挑剔的微笑:"回太後,甜極了。"
殿外忽然颳起大風,吹得宮燈搖晃。明明滅滅的光影裡,誰也冇看見裴昭雪袖中滑落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貴妃產子,實為女嬰,柔貴妃命老奴從長公主府抱來一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