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外,朝陽已完全升起,為壽安宮鍍上一層金邊。宮女們捧著壽禮穿梭於廊下,樂師們在調試樂器,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喜慶祥和。
但太後知道,這平靜表象下暗流洶湧。二十年前的秘密、如今的陰謀,都將在今日的壽宴上爆發。而她,這個看似退居幕後的老太婆,纔是真正掌控全域性的人。
"對了,"太後突然想起什麼,"查一查蘇素身邊那兩個個新來的宮女是什麼來曆。哀家總覺得,皇帝中毒與這兩個人脫不了乾係。"
林姑姑領命退下。太後獨自站在鏡前,凝視著鏡中那個華服加身的老婦人。十六年的宮廷生涯,她早已學會在錦繡華服下藏起利爪,在慈祥笑容後掩去鋒芒。但今日,或許該讓那些人重新記起,誰纔是這深宮真正的主人。
遠處傳來禮炮聲,宣告壽辰慶典的開始。太後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向殿外走去。一場遠比壽宴更重要的博弈,即將拉開帷幕。
金秋十月,丹桂飄香,皇宮內外張燈結綵,為太後的六十大壽做準備。紅綢從宮門一直鋪到壽安宮,沿途宮女太監往來穿梭,手中捧著各式珍奇賀禮。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層看似喜慶實則緊張的氛圍中,彷彿所有人都忘記了朝堂上日益緊張的對峙。壽安宮的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金光,硃紅宮門次第而開,迎接陸續到來的王公貴戚。
李玉然踏入宮門時,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身著絳紫親王常服,腰間玉帶上懸著的蟠龍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這玉佩是生父所賜,與當今聖上李玉楓腰間那枚本是一對。七日前他以風寒為由缺席朝會,今日麵聖,恐怕少不了一番試探。
"王叔氣色不錯,"太子李景毓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玄色蟒袍襯得那張年輕麵孔愈發蒼白,"看來病好得正是時候。"太子唇角含笑,眼中卻冷如寒潭。
李玉然微微躬身:"托太子的福。"他餘光瞥見蕭元蝶已在席間落座,正與柔妃謝氏交談。柔妃出身太原謝氏,與蕭元蝶同是書香門第出身,入宮前曾有幾分交情。但在這深宮中,誰又能真正信任誰呢?
"慶王。"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李玉然立即整衣行禮。皇帝李玉楓比他年長十歲,眉宇間已有了疲憊之色,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朕聽說你病了七日,"皇帝淡淡道,手指輕叩龍椅扶手,"太後很是擔心。"
"臣弟慚愧,勞皇兄和母後掛念。"李玉然恭敬應答,心中卻繃緊了弦。皇帝這話,分明是在質疑他稱病的真實性。
壽宴尚未正式開始,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李玉然注意到國師玄真子帶著弟子裴昭雪坐在太子附近,而那位以閒雲野鶴著稱的異姓王謝硯,正獨自飲酒,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過全場。朱相國與幾位大臣坐在左側,不時低聲交談。
在偏遠的角落,朱末和蘇母安靜地坐著。朱末是朱相國的嫡女,因之前一直追著二皇子跑,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突然醒悟了!二皇子被皇帝流放後,也就很少再見到朱末的出現。今日破例前來,一雙眼睛卻不住地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蘇母是苗疆聖女的妹妹,是江南蘇家的義女,也是蘇素娘孃的遠房姐姐,她滿頭黑髮梳得一絲不苟,明亮的眼睛裡藏著幾年宮廷生活的智慧。
"聽說慶王妃近日又去了護國寺?"柔妃謝氏聲音輕柔,手中團扇半掩朱唇,"姐姐還是這般虔誠。"
蕭元蝶端起茶盞,茶湯清澈,映出她依然美麗的容顏。"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她語氣平淡,目光卻越過柔妃肩頭,落在正與皇帝說話的李玉然身上。
柔妃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慶王與聖上兄弟情深,真是令人羨慕。"
蕭元蝶指尖一顫,茶水險些溢位。十六年前那場大火中,她的承安才三歲。當時李玉然就在宮中,卻選擇了沉默。她永遠記得那個雨夜,她抱著孩子冰涼的屍骨,而他站在廊下,衣冠楚楚,連一滴淚都冇有。
壽宴正式開始前,李玉然終於得以坐到蕭元蝶身旁。案幾之下,他悄悄遞過一個錦囊:"你最愛吃的桂花糖,我讓禦膳房特意準備的。"
蕭元蝶看都冇看那錦囊一眼:"王爺何必做這些無用功?"
"元蝶..."李玉然聲音微啞,"十六年了,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蕭元蝶終於轉頭看他,眼中是他熟悉的冰冷:"解釋什麼?解釋你如何默許他們殺了承安?還是解釋你如何縱容白芷蘭給我下蠱?"
李玉然胸口一陣刺痛。他想說當時情勢所迫,想說那蠱毒隻是為了保護她不被皇帝懷疑,但所有解釋在喪子之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陣鼓樂聲響起,太後在宮人攙扶下入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太後滿頭銀絲梳成高髻,簪著九鳳朝陽金步搖,雖已六十,麵容卻保養得宜,唯有眼角細紋泄露了歲月痕跡。
"都平身吧。"太後聲音慈祥,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眾人,在慶王夫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獻禮環節開始。太子率先出列,身後兩名太監抬著一尊白玉觀音。"孫兒尋遍江南,得此羊脂白玉觀音,願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太後含笑點頭:"太子有心了。"
皇帝獻上的是一幅《麻姑獻壽圖》,"此乃吳道子真跡,兒臣特命人從洛陽尋來。"
柔妃的禮物彆出心裁,除了那株南海珊瑚樹,她還命人蒐羅了西域的夜明珠、北疆的雪狐裘,以及江南最負盛名的繡孃親手織就的《萬壽圖》。每一件禮物都價值連城,足以彰顯她對太後的孝心。
太後拉著柔妃的手連聲誇讚,皇帝眼中也流露出讚許之色。李玉然注意到太子與柔妃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輪到慶王夫婦時,李玉然與蕭元蝶一同出列。李玉然獻上一對翡翠壽桃,碧綠通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臣弟祝母後鬆鶴延年。"
蕭元蝶的禮物則是一幅繡品,展開來是一幅《八仙賀壽》,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妾身手藝粗陋,望太後不棄。"
太後接過繡品細細端詳,忽然抬頭:"這針法...可是蘇繡中的滾針?哀家記得,蕭老夫人最擅此技。"
蕭元蝶垂眸:"太後好眼力,正是家母所授。"
皇帝突然開口:"慶王妃心靈手巧,慶王好福氣。"語氣平淡,卻讓李玉然背後一涼。
朱相國獻上的是一株三尺高的紅珊瑚,枝丫繁茂,通體赤紅如血。"老臣祝太後孃娘紅紅火火,福壽安康。"
謝硯的禮物最為簡單,隻是一盒茶葉。"此乃武夷山九龍窠母樹所產,一年隻得八兩。臣借花獻佛,願太後品茗時能暫忘俗務。"
太後大笑:"還是謝卿知哀家心意。"
在眾人獻禮時,朱末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裴昭雪。那白衣少年安靜地站在國師身後,麵容清冷如霜。當裴昭雪似有所覺轉頭時,朱末看著裴昭雪微微點頭,卻還是被不遠處的謝硯看在眼裡。
謝硯晃著酒杯,心中暗忖:這個傢夥,裴昭雪讓她取東西,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的明目張膽,就不怕被髮現嗎?他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忽然注意到裴昭雪袖中似乎藏著什麼,形狀像是一個小木盒。
歌舞開始,柔妃《霓裳羽衣曲》本是前朝宮廷樂舞,早已失傳。她特意派人尋訪民間老樂師,花費重金將其複原,又挑選了三十六名姿容絕佳的舞姬,日夜排練,務必要在壽宴上一鳴驚人。隻見一位苗疆女子她身著銀線繡花的靛藍衣裙,腰間銀鈴隨著舞姿叮噹作響,引來一片讚歎。李玉然注意到蕭元蝶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果然名不虛傳。"太子笑道,"王叔好福氣。"
李玉然勉強一笑,心中警鈴大作。太子這話,分明是在挑撥。他看向蕭元蝶,果然見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絲楠木雕花的宮門緩緩開啟,三十六名身著彩繡輝煌舞衣的舞姬如流水般湧入大殿。柔妃立在朱漆廊柱旁,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繡著纏枝牡丹的帕子。三個月的心血,成敗在此一舉。
"娘娘放心,這次定能拔得頭籌。"貼身宮女春鶯在她耳邊低語。
柔妃抿唇不語,目光卻緊鎖在那群舞姬身上。她特意命人將舞衣改成了前朝式樣——廣袖如雲,裙裾曳地,行走時環佩叮咚,卻不見絲毫雜亂。為複原這《霓裳羽衣曲》,她幾乎掏空了私庫,連陪嫁的翡翠頭麵都典當了出去。
樂聲漸起,琵琶絃動如珠落玉盤。舞姬們分列兩行,水袖齊拋,宛如彩虹橫貫大殿。太後在鳳座上微微頷首,皇帝亦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盞。
柔妃眼角餘光瞥見裴昭雪端坐在嬪妃之列,神色如常地執杯淺酌。冇人注意到,舞群中那個總站在後排的青桃,今日已悄然換到了前排位置。
青桃的舞姿並不出眾,至少在前幾次合練時是如此。她總是安靜地站在角落,像一抹淡青色的影子。但此刻,當她隨著樂聲旋身時,柔妃忽然發現這丫頭的腰肢竟比水蛇還要柔軟三分。
"那丫頭何時練的這身本事?"柔妃蹙眉問道。
春鶯也是一愣:"奴婢也不知,許是私下苦練..."
樂聲轉入急板,舞姬們忽然散開如天女散花。青桃一個鷂子翻身,竟從眾人之間穿行而過,繡鞋點地無聲,轉眼已至禦座前三丈處。她雙袖交疊於額前,行了個前所未見的古禮,引得皇帝微微傾身。
"這是《霓裳羽衣曲》中的拜月式,早已失傳..."太常寺的老樂正激動得鬍鬚直顫,"老臣隻在古籍中見過記載!"
柔妃心中驚疑更甚。她確定自己從未教過這個動作。但見皇帝龍顏大悅,她也隻得按下疑慮,強作笑顏。
青桃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冷光。她腕間纏著一條看似裝飾的銀鏈,鍊墜中空,藏著藥王穀祕製的幽冥蘭粉末。這毒無色無味,中毒者會如醉酒般神誌不清,問什麼答什麼。
"再近些..."她在心中默唸,足尖隨著鼓點輕移。按照裴昭雪的計劃,她需要在"霓裳破"這一節時貼近禦座。那是全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三十六人同時拋袖的壯觀景象吸引。
笙簫忽然齊鳴,舞姬們如孔雀開屏般散開。青桃藉著一個旋轉動作,袖中銀鏈無聲斷裂。她假裝踉蹌,在即將跌倒時單手撐地,另一隻手卻不著痕跡地拂過禦案。幽冥蘭的粉末隨風飄散,落在皇帝的酒杯與衣袖上。
"小心。"皇帝竟伸手虛扶了一下。
青桃立即伏地請罪,額頭觸地的瞬間,她看見裴昭雪唇角轉瞬即逝的弧度。任務完成了。
柔妃卻驚出一身冷汗,急忙示意樂師繼續演奏。好在接下來的"羽衣迴風"部分完美無缺——三十六名舞姬同時後仰,長髮幾乎垂地,彩袖翻飛如霞蔚雲蒸。太後忍不住拊掌讚歎,方纔的小插曲似乎無人再提。
當最後一聲編鐘餘韻消散,舞姬們如退潮般依次退出大殿。青桃走在最後,經過裴昭雪席前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袖中的銀鏈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暗紅色的藥丸——事成後的解藥。幽冥蘭對下毒者同樣有害,若無解藥,十二個時辰後她也會毒發身亡。
"柔妃真是用心了。"皇後微笑著舉杯,"這《霓裳羽衣曲》比本宮當年大婚時見的還要精妙三分。"
柔妃連忙起身回禮,眼角卻瞥見皇帝揉了揉太陽穴。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握著酒杯的手也不穩了。
"陛下可是累了?"太後關切地問道。
皇帝擺擺手,聲音卻有些飄忽:"無妨,許是...多飲了幾杯..."
蘇素娘娘突然起身:"臣妾鬥膽,聽聞《霓裳羽衣曲》原有三十六式,今日隻見了二十四式。不知柔妃姐姐可願讓舞姬們再獻藝一段?也好讓陛下...儘興。"
柔妃心頭一跳。她根本不知道這曲子有多少式,但皇帝已經點頭應允。樂聲再起時,她看見青桃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殿中,而且就站在皇帝觸手可及的地方。
舞袖翻飛間,青桃手腕一翻,將什麼東西彈入了皇帝杯中。柔妃瞪大眼睛,卻見蘇素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後背霎時被冷汗浸透。這不是她的舞台。從來就不是。
舞畢,舞者退下時,經過蕭元蝶身邊,低聲道:"夫人臉色不好,可是不舒服?"
蕭元蝶抬眼,目光如刀:"放心,還死不了。"
李玉然聽得真切,心如刀絞。他伸手想握住蕭元蝶的手,卻被她猛地甩開。這動靜不大不小,恰好讓鄰近幾桌都看得清楚。
太後的目光掃過來,帶著詢問。李玉然強作鎮定,舉杯掩飾尷尬。他知道,明日朝中又該有"慶王夫婦不和"的傳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