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絲楠木桌上的蟠龍燭台燃著兒臂粗的紅燭,燭淚層層堆疊如血珊瑚。皇帝朱正明端坐主位,明黃龍袍上繡著的九條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彷彿要騰空而起。他四十五歲的麵容在珠簾冠冕下顯得格外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玉酒盞邊緣,在盞壁凝出一層薄薄水霧。
"陛下,這是嶺南新貢的荔枝釀。"柔妃捧著纏枝蓮紋酒壺傾身向前,淡紫色廣袖滑落,露出皓腕上一對翡翠鐲子。她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眼角卻已爬上細紋,此刻正小心翼翼觀察皇帝的神色。
皇帝勉強扯動嘴角,接過酒盞時指尖擦過柔妃的手背。這個細微動作落在太子李景毓眼中,他垂下眼瞼,濃密睫毛在臉上投下扇形陰影。作為中宮嫡子,他太清楚父皇近半年來的反常——曾經能挽三石弓的手如今連奏摺都拿不穩,昔日洪亮的聲音變得氣若遊絲。
"景毓。"皇帝突然喚道,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太子立刻起身,玄色蟒袍上的金線雲紋在燭火中流轉。他二十出頭的麵容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眉宇間卻已沉澱出帝王家特有的沉穩。
"兒臣在。"
皇帝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剛啟卻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手中酒盞"啪"地墜地,瓊漿玉液濺在織金地毯上,騰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太子瞳孔驟縮,這味道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大理寺呈上的幽冥蘭劇毒,就是這個氣味!
"父皇!"太子箭步上前扶住皇帝搖晃的身軀,掌心觸及的龍袍已被冷汗浸透。皇帝的手像枯枝般攥住他的前襟,喉間發出"咯咯"聲響,一縷暗紅從嘴角蜿蜒而下,在明黃衣領上綻開觸目驚心的血花。
滿殿嘩然。樂師們的絲竹聲戛然而止,某位郡王碰翻了描金瓷盤,脆響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太後沈令儀手中佛珠"哢"地斷線,檀木珠子劈裡啪啦滾落滿地。六旬老婦鳳眸微眯,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傳太醫!封閉宮門!"太後聲音不大,卻讓騷動瞬間平息。她扶了扶鬢邊的九鳳銜珠步搖,朝身側林姑姑使了個眼色。老宮女悄無聲息退入陰影,腰間禁軍令牌閃過一道冷光。
慶王李玉然捏著犀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這位與皇帝有七分相似的親王今年四十,此刻正用杯沿掩住嘴角弧度。他餘光瞥向朱相國,老相國花白鬍須下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這個細微交流被坐在角落的裴昭雪儘收眼底,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水晶肴肉,玄色官服上的銀線雲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皇兄保重龍體。"慶王起身行禮,語氣懇切得恰到好處。他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晃,露出底下暗藏的螭紋——那是先帝賜給諸皇子的信物,唯獨太子那塊在十年前先皇後薨逝時不翼而飛。
太子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乎化為實質。他扶著皇帝的手青筋暴起,卻聽見懷中父親氣若遊絲的低語:"彆...聲張..."皇帝渾濁的瞳孔裡映出太子年輕的麵容,那裡麵盛著的不僅是病痛,還有某種令人心驚的瞭然。
柔妃的淡紫色裙裾如雲般飄到禦座前。她不顧禮製直接跪坐在皇帝身側,蔥白手指捏著繡帕去擦那不斷湧出的鮮血。"陛下..."她聲音發顫,眼淚砸在皇帝手背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太後冷冷掃過這個平日最得聖寵的妃子,佛珠在掌心掐出深深紅痕。
太醫令小跑著進殿時,朱末正藉著攙扶蘇母的動作掩住袖中竹管。這位朱家嫡小姐表麵恭敬,實則暗中將管中藥粉抖入袖囊。她身後跟著的朱家父子——朱晏朱相國與朱修遠交換了個眼神,兩人臉上擔憂如出一轍,隻是朱修遠腰間新換的羊脂玉帶鉤暴露了他的緊張。
太醫令的膝蓋在漢白玉地麵上壓出兩個濕漉漉的汗印。他三指懸在皇帝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方,卻遲遲不敢落下。殿內十二盞鎏金蟠螭燈將李玉楓灰敗的臉色照得如同鬼魅,那身明黃龍袍空蕩蕩地掛在消瘦的身軀上,像裹著一具會喘氣的骷髏。
"是中毒。"老太醫搭脈不過三息就變了臉色,聲音壓得極低,"幽冥蘭混著七星海棠,至少...三個月了。"
太子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三個月前正是春獵,那天父皇獨自在鹿苑遇見了...他的目光如利劍刺向慶王。對方正低頭整理袖口,露出腕間一道陳年疤痕——那是太子七歲時,"失手"用金簪劃傷的。
"哀家記得..."太後突然開口,聲音像浸了冰水,"今日的醒酒湯是林姑姑親自盯著熬的?"她目光掃過滿殿佳肴,最終停在皇帝麵前那盞喝了一半的杏仁酪上。柔妃聞言猛地一顫,她記得清楚,這甜品是國師玄清子方纔特意敬獻的。
裴昭雪終於放下玉箸。這位年輕的國師關門弟子在滿殿驚慌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甚至有餘暇注意到皇帝咳血的顏色偏紫——這是七星海棠的典型症狀。他指尖在案幾下輕叩三下,遠處廊柱陰影裡立即有人影閃過。作為今晚壽宴的幕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壽宴背後的暗潮。
"皇祖母。"太子突然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孫兒請旨徹查此事!"他聲音裡的顫抖不是裝的,方纔扶父皇時摸到的脈象已近油儘燈枯。皇帝虛弱地抬手想攔,卻被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打斷,這次嘔出的血裡竟混著黑色血塊。
太後手中新換的佛珠突然停轉。她看著太子與皇帝如出一轍的倔強眼神,想起二十年前先帝臨終時也是這樣攥著她的手。老婦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絕:"傳旨,陛下染恙,即日起由太子監國,慶王與朱相國輔政。"
慶王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驚訝,而朱相國已經顫巍巍跪地領旨。"至於柔妃..."太後鳳目微轉,"你既最得聖心,這些日子就守在乾清宮伺候湯藥吧......"這句話說得輕柔,卻讓柔妃瞬間麵無血色——這是變相軟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太後冰冷的注視下頹然低頭。
太後的尾音在玄清子踏出陰影時戛然而止。國師雪白的拂塵掃過金磚,驚起香爐裡一縷盤旋的煙。
"二十二年前的中秋夜。"玄清子的聲音像冰錐刺進李玉楓的耳膜,"陛下可還記得將軍府那場大火?"
李景毓的蟒紋皂靴碾碎了滾落腳邊的葡萄。他看見父皇枯枝般的手指突然痙攣,指甲在龍椅扶手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柔妃的鎏金護甲"哢"地折斷在琉璃盞邊緣,碎冰混著葡萄酒在她杏色裙裾上洇開一片血紅。
"國師醉了。"太子箭步上前,玄色蟒袍帶起的氣流掀翻了案上青銅酒樽。他刻意擋住父皇望向柔妃的視線,卻擋不住裴昭雪輕笑著擲出的玉簪——那支鳳穿牡丹的羊脂玉簪正正插在柔妃腳前,簪頭珍珠"啪"地炸開,露出裡頭藏了二十二年的一縷胎髮。
李玉楓的咳嗽聲像破敗的風箱。他彎腰咳出的血沫裡混著黑色血塊,明黃的前襟頓時開滿詭異的花。"裴卿......"皇帝染血的指尖指向那個始終含笑的白衣卿相,"你來說。"
裴昭雪撫平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他今日特意穿了月白直裰,為的就是讓濺上的血更醒目些。"柔妃娘娘當年誕下的明明是女孩。"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吟詩,"怎麼偏巧將軍府走水那晚,長公主李明月的兒子就變成了您懷裡的太子?"
大殿西北角的更漏突然爆裂,水銀瀉地般漫過金磚。太後鳳冠上的珍珠隨著她劇烈的顫抖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悲鳴。老婦人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林姑姑的手臂:"裴昭雪!你怎麼知道......"
"母後!"李玉楓的暴喝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皇帝撐著龍椅扶手試圖起身,卻在看到太子腰間玉佩時轟然栽倒——那枚玉佩的雲紋裡,清清楚楚刻著李明月的字,之前看到還以為李明月喜歡太子,她這個做姑姑的疼愛自己的侄子,冇想到李明月確是李景毓的親生母親。所以說李明月之前的一些行為就能很好的理解啦!
李景毓感到有冰冷的蜈蚣正順著脊背爬上來。他看見裴昭雪琥珀色的瞳孔裡映出自己慘白的臉,看見柔妃拚命搖頭時甩飛的東珠耳璫,更看見父皇渾濁眼珠裡突然迸發的精光。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去秋圍獵時,父皇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那隻被箭矢釘穿咽喉的白鹿。
"兒臣......"太子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卻聽見自己發出幼犬般的嗚咽。他本該是這盤棋局的執子者,此刻卻成了最狼狽的棋子。裴昭雪欣賞著他顫抖的指尖,想起三日前東宮書房那封被燭火燎焦邊的密信——太子親筆所書"除裴氏,誅玄清"六個字,此刻正在他袖中發燙。
"二十二年..."皇帝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朕養育了二十二年的太子,竟不是朕的骨肉?"他踉蹌起身,龍袍袖口掃落了案上的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太子第一次喊他"父皇"時奶聲奶氣的模樣,太子十歲那年因背書不熟被他罰跪後倔強的小臉,太子十五歲代他巡視江南歸來時眼中的成熟與穩重...每一個畫麵都如鈍刀割肉,痛得他幾乎窒息。
"太後知道...柔妃知道...太子也知道...國師也知道...都知道,你們都知道!"皇帝突然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聲音,"隻有朕,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他猛地將手劄擲向牆壁,紙頁散落一地。
"皇、皇上..."柔妃淚如雨下,"臣妾罪該萬死..."
"閉嘴!"皇帝厲喝,轉向太後,"母後,您一直教導朕要明辨忠奸,結果您就是最大的欺君者!"
太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鎮定:"皇帝,此事另有隱情。"
"隱情?"皇帝冷笑,"是柔妃生女,長公主生子,你們合謀換子的隱情?還是朕的親生骨肉早已夭折的隱情?!"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把朕當什麼?!"
"玄清子!"皇帝嘶吼著抓起鎮圭砸向國師,"你早知此事卻隱瞞至今?"玉圭在國師腳邊裂成兩半,露出裡頭暗藏的秘密,正是太後寫給長公主換子的資訊。
謝硯忽然輕"嘖"一聲。他彎腰拾起半塊碎玉,指尖撫過上麵"月兒血脈,也可為帝"的刻痕。"陛下可知,您這些年喝的蔘湯裡..."他故意停頓,看著柔妃的瞳孔縮成針尖,"柔妃娘娘加的是長白山的參,還是嶺南的斷腸草?"
太後的龍頭柺杖重重杵地。老婦人氣的渾身顫抖,她早該在二十年前秘密處理掉柔妃,也不會出現今日的狀況。如今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後"楓兒..."她突然喚出皇帝乳名,枯枝似的手指向太子,"太子身上流的也是李家......"
"閉嘴!"李玉楓的咆哮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他踉蹌著撲向太子,卻在抓住對方衣領的瞬間僵住——李景毓的耳後,那片他親手點過的硃砂痣下,赫然藏著道陳年燙傷。記憶如驚雷劈開混沌,柔妃生產那日,他親手在新生兒耳後點痣時,老嬤嬤失手打翻的燭台......
皇帝突然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他十指插進自己花白的發間,生生扯下大把頭髮。黑血不斷從七竅湧出,在龍袍上繪出詭異的圖騰。太醫令連滾帶爬地撲上來,卻被皇帝一腳踹中心窩。
"好...好得很..."李玉楓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指著太子的手指像風中枯枝,"朕養了二十二年的...竟是你們紮在朕心口的刀!"一口黑血噴在太子前襟,那身玄色蟒袍頓時成了暗紫色。
太子突然重重叩首:"父皇!此事皆因兒臣而起,請父皇責罰兒臣一人!"
"你?"皇帝怒極反笑,"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冒牌貨,也配替他們求情?"
柔妃突然掙脫宮女,撲到皇帝腳邊:"皇上!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當年臣妾生下女兒後大出血,太醫說再難有孕。長公主不願撫養她與駙馬所生之子,臣妾一時糊塗..."她泣不成聲,"太後孃娘隻是憐惜臣妾..."
皇帝一腳踢開柔妃:"所以朕的親生女兒呢?你們把她怎麼了?"
太後長歎一聲:"那孩子...出生三日便夭折了。長公主府所謂的女兒,是從民間抱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