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燭火幽幽,映照著蕭元蝶蒼白的麵容。她靠在軟枕上,額間還殘留著解蠱後的細汗,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白芷葦坐在榻邊,手中捧著一碗溫熱的藥湯,輕輕攪動著。
"喝了吧,"她將藥碗遞過去,"能固本培元。"
蕭元蝶接過,指尖微微發顫。藥湯苦澀,她卻一飲而儘,彷彿感受不到味道。放下碗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忽然輕聲問道:"芷葦姐,你還記得安兒嗎?"白芷葦的手一頓。——安兒,蕭元蝶與慶王的獨子。
"記得,"她低聲道,"那孩子生得玉雪可愛,眼睛像你。"
蕭元蝶的眼中浮起一層水霧,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他是被他的親生父親……和白芷蘭害死的。"
"什麼?"白芷葦猛地抬頭,藥碗從膝上滑落,在地上滾了一圈,"你說……安兒死了?誰?白芷蘭?"
那個名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臟。白芷蘭——她的親姐姐,二十年前背叛苗寨,盜走禁術的叛徒。
蕭元蝶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冇想到吧?她還活著,而且……一直在京都。"
——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蕭元蝶靠在枕上,目光渙散,彷彿透過眼前的虛空,看到了當年的景象。
"那是永昌十二年,"她輕聲道,"慶王突然說要帶安兒去城外彆院小住。我本要同去,卻因染了風寒被留下。"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三日後,他們回來時,承兒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白芷葦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慶王說是突發急症,"蕭元蝶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可我在給孩子換壽衣時,發現他心口有一個針眼大小的青斑……那是鎖心蠱的痕跡。"
白芷葦瞳孔驟縮。鎖心蠱——苗疆禁術,中蠱者會慢慢心脈枯竭而亡,過程痛苦至極。
"我暗中查探,"蕭元蝶繼續道,"發現那幾日,慶王秘密見過一個女子。"她抬起眼,直視白芷葦,"那人戴著麵紗,但手腕上的蛇形銀鐲,我認得——是你們白家嫡係的傳承之物。"
白芷葦臉色煞白。她當然知道那銀鐲——與她腕上的一模一樣,是白家嫡女的信物。
"後來我買通慶王府的一個老仆,"蕭元蝶的聲音越來越低,"才知道那女子叫白芷蘭,是慶王的……枕邊人。"
——
夜風突然變大,吹得窗欞"咯吱"作響。白芷葦起身關窗,手指卻在窗框上停留了片刻,彷彿需要這點冰涼來鎮定心緒。
"她為什麼……"白芷葦的聲音沙啞,"為什麼要對一個孩子下手?"
蕭元蝶苦笑:"因為安兒天賦異稟,生來就有靈瞳,能看破一切幻術。"她頓了頓,"而白芷蘭修煉的邪術,最怕這個。"
白芷葦猛地轉身:"你是說,她還在修煉那些禁術?"
"不止,"蕭元蝶的眼中浮現深深的恨意,"她還給慶王生了個兒子。七年前我偶然在慶王府見過一次,那孩子約莫五六歲,眉眼像極了慶王,但眼神……"她打了個寒顫,"根本不像個孩子。"
白芷葦的心沉了下去。白芷蘭偷走的禁術中,有一門"奪舍"邪法——可將他人魂魄強行灌注到幼童體內。
"那孩子後來如何了?"她急問。
蕭元蝶搖頭:"再冇見過。但這些年,京都頻頻有人中鎖心蠱,手法與承兒當年一模一樣。"
——
燭火漸暗,白芷葦添了燈油。火光重新亮起時,她看到蕭元蝶臉上滿是淚痕。
"你知道嗎?"蕭元蝶突然笑了,笑容慘淡,"慶王為了權勢,連親生兒子都能獻祭。而白芷蘭為了力量,甘願做他的刀。"她抬起淚眼,"芷葦姐,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白芷葦在榻邊跪下,緊緊握住她的手:"我發誓,一定會為安兒討回公道。"
窗外,一片枯葉被風捲起,啪地貼在窗紙上,像一隻乾枯的手。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四更天了。這一夜,兩個女人在燭光下相對而坐,一個講述著血色的往事,一個在心中埋下複仇的火種。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蕭元蝶終於疲憊地睡去。白芷葦輕輕為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出房門。晨光中,她的眼神冰冷如刀。二十年了,姐姐,我們該算算這筆賬了。
夜色漸深,醉仙樓外的燈籠在風中搖晃。一場無聲的博弈,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晚悄然展開。而床榻上的蕭元蝶,在白芷葦的守護下,終於沉沉睡去——這是她二十年來,第一個冇有蠱蟲噬心的夜晚。
護國寺的清晨
護國寺的晨鐘剛剛敲過,山間霧氣未散,青灰色的石階上凝著露水,濕漉漉地泛著微光。蕭元蝶的馬車緩緩停在寺門前,車簾掀起,一隻素白的手搭在婢女腕上,緩步而下。
她戴著素紗圍帽,薄紗垂至腰間,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隻隱約透出一截纖細的下巴。身上一襲淡青色素袍,衣襬繡著幾枝暗紋竹葉,行走時幾乎無聲。
"王妃,小心台階。"身旁的老嬤嬤低聲道。
蕭元蝶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這是她時隔多日,再次回到護國寺。
寺門處,主持慧覺大師早已候著,見她下車,雙手合十行禮:"阿彌陀佛,王妃今日又來上香?"
蕭元蝶微微頷首,聲音透過輕紗,顯得格外輕柔:"是,叨擾大師了。"
慧覺慈眉善目,側身引路:"王妃請隨老衲來。"
蕭元蝶緩步跟上,身後隻跟著那名老嬤嬤。其餘仆從皆被留在寺外,這是她一貫的規矩——來護國寺,從不帶多餘的人。
暗處的眼睛
寺內迴廊曲折,晨光透過簷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蕭元蝶走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在隱忍什麼。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小僧人低著頭,手持掃帚,狀似在清掃落葉,眼神卻時不時瞥向她的方向。
——這是慶王李玉然安插在護國寺的眼線,法號"淨塵"。
淨塵年紀不大,不過十七八歲,平日裡沉默寡言,在寺中毫不起眼。但自從蕭元蝶前幾日說來護國寺祈福,他便被李玉然的人暗中叮囑:"盯緊她,看她見了誰,做了什麼。"
此刻,淨塵一邊佯裝掃地,一邊用餘光觀察蕭元蝶的一舉一動。
隻見她隨慧覺大師進了大雄寶殿,焚香跪拜,動作恭敬而緩慢。隨後,她又去了偏殿的抄經室,提筆蘸墨,開始抄寫《心經》。
淨塵悄悄靠近,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到她始終戴著圍帽,身形端正,筆下行雲流水,似乎真的隻是來此靜心禮佛。
——一切如常,冇有任何異樣。
暗度陳倉,然而,淨塵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抄經室內的"蕭元蝶",其實是一名身形與她相似的老仆假扮的。真正的蕭元蝶,早在昨夜便已悄悄離開護國寺,隨謝硯的人去了醉仙樓解毒。
而今日清晨,她剛剛被石洲護送回來,悄無聲息地替換回寺中。
……
歸程
抄經至午時,"蕭元蝶"放下筆,對身旁的老嬤嬤道:"回去吧。"
老嬤嬤點頭,扶她起身,二人緩步走出抄經室,恰好遇上正在廊下清掃的淨塵。
淨塵連忙低頭行禮:"阿彌陀佛,王妃要回去了?"
"蕭元蝶"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嗯,出來久了,該回府了。"
淨塵偷偷抬眼,想從紗簾的縫隙中窺探她的表情,卻隻看到一片朦朧。
慧覺大師聞訊而來,親自送她至寺門:"王妃一路順風。"
"蕭元蝶"福身一禮:"多謝大師這些時日的照顧。"
馬車早已備好,她踩著矮凳上車,簾子落下的一瞬,淨塵隱約看到她似乎抬手按了按心口,但很快,車簾便徹底隔絕了視線。
回府之路
馬車緩緩駛離護國寺,沿著官道向慶王府行去。車內,蕭元蝶終於摘下圍帽,露出一張蒼白卻釋然的臉。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總算……結束了。"
身旁的老嬤嬤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淚:"王妃,蠱毒既解,日後便再不必受這苦楚了。"
蕭元蝶微微一笑,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遠處巍峨的慶王府。
——那裡,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淨塵的彙報
待蕭元蝶的馬車遠去,淨塵立刻尋了個藉口離開護國寺,匆匆趕往慶王府後門的一處茶肆。
二樓雅間內,一名黑衣男子正在等他。
"如何?"男子沉聲問。
淨塵低聲道:"王妃一切如常,隻在寺中抄經上香,未曾見任何人。"
男子眯了眯眼:"她可有什麼異常舉動?"
淨塵搖頭:"冇有,連圍帽都未曾摘下過。"
男子沉吟片刻,終於點頭:"繼續盯著護國寺,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淨塵退下後,男子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慶王府的方向,冷笑一聲:"蕭元蝶,你以為解了蠱,就能擺脫王爺的控製?天真。"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從簷下掠出。寒光乍現,男子瞳孔驟縮,還未來得及反應,喉間便傳來一陣冰涼——鋒利的匕首已割斷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在窗欞上,男子踉蹌後退兩步,重重栽倒在地。黑影無聲落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塞入男子染血的衣襟。
紙條上是工整的小楷,筆跡與皇帝身邊大太監如出一轍:
"陛下龍體違和,疑似中毒,近日咳血不止,恐時日無多。"
這正是昨夜裴昭雪交給朱末的那張紙條。
黑影做完這一切,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隻餘男子瞪大的雙眼,仍死死盯著慶王府的方向,彷彿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死在誰的手裡。
夜風嗚咽,捲起染血的紙條一角,露出末尾那個小小的、幾不可察的印記——一朵七瓣幽蘭。
那是國師府的標記。
另一邊,蕭元蝶的馬車緩緩駛入慶王府的側門。
府中仆從紛紛行禮,卻無人發現,她的指尖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渙散。——鎖心蠱已解,屬於她的反擊,纔剛剛開始。
謝硯和朱末、朱修遠、白芷葦一起在醉仙樓吃了午飯,吃過午飯後謝硯就離開了!他有事。醉仙樓三層的雅間內,酒香氤氳,朱末正執壺為母親添茶,窗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她側首望去,隻見謝硯已快步下樓,玄色衣袍在人群中一閃而過,轉眼便消失在街角。
"齊王走得這樣急?"朱修遠夾了一筷子鱸魚,挑眉問道。
朱末放下茶盞,目光深遠:"他應該是找太子和慶王的線索去了,自然不比我們清閒。"
白芷葦冇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若有所思。
暗巷密謀,謝硯轉過三條街巷,忽然勒馬拐進一間不起眼的茶肆。茶肆門口掛著"清心齋"的破舊招牌,裡頭卻空無一人。
石洲低聲道:"王爺,人都到齊了。"
謝硯大步穿過前堂,掀開布簾往後院走去。院子裡,五六個身著粗布衣裳的漢子正在磨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見他進來,眾人齊齊跪地,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查清楚了嗎?"謝硯解下佩刀扔給石洲,聲音冷沉。
為首的黑臉漢子雙手捧上一卷染血的輿圖:"稟主子,火器藏在皇陵西側的廢窯裡,看守的是慶王府的人。"
謝硯接過輿圖,指尖劃過硃砂標記的位置,眼神驟然一冷:"果然在龍脈上動手腳。"
輿圖上清晰地標註著皇陵西側的地形——那裡是大雍龍脈的命門,若火器引爆,不僅會毀壞龍脈風水,更可能引發山崩,動搖國本。
"慶王這是要造反?"石洲低聲問道。
謝硯冷笑:"他還冇這個膽子,但藉機生事,攪亂朝局,卻是他的拿手好戲。"
他抓起桌上的鬥笠戴上,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殺意:"備火油,子時動手。"
眾人領命,迅速散開,隻留下石洲和謝硯二人。
"王爺,慶王府的人不好對付,要不要調齊衛軍?"石洲低聲問。
謝硯搖頭:"人多反而打草驚蛇。"他頓了頓,"你帶一隊人埋伏在廢窯外圍,若有異動,直接放箭,不必留活口。"
石洲抱拳:"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