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姨。"朱末輕聲喚道,側身讓白芷葦和朱修遠進來。
蕭元蝶緩緩抬頭,原本明豔的臉龐如今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眼窩深陷,唇色慘白,唯有那雙眼睛還依稀可見當年的神采。她的目光掃過朱末,落在後麵的白芷葦身上時,瞳孔驟然緊縮。
"啪嗒"一聲,她手中的藥碗跌落在地,褐色的藥汁濺在青磚上,像極了十六年前宮變那夜的血。
"芷......葦?"蕭元蝶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手指顫抖著伸向空中,彷彿要確認眼前的人是幻是真。
白芷葦站在原地,十六年的光陰在這一刻凝滯。她記憶中的蕭元蝶還是那個紅衣烈馬、張揚肆意的少女,會叉著腰在長街上與她爭吵,也會在深夜fanqiang進她的院子,隻為討一碗醒酒湯。而如今......
"是我。"白芷葦向前一步,嗓音微啞,"元蝶,我還活著,我回來了。"
蕭元蝶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溢位唇角。朱修遠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卻被她一把推開。
"你......"蕭元蝶死死盯著白芷葦,眼中情緒翻湧,"你還活著......那景琰哥和瓊藍......"
"都活著。"白芷葦快步走到榻前,從藥箱中取出金針,"但你現在彆說話,蠱毒已經侵入心脈,再激動會加速毒發。"
蕭元蝶卻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哈哈哈......好,真好......"她劇烈喘息著,"李玉然那個chusheng......騙我說你們都死了......騙了我十六年......"
白芷葦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她記得當年蕭元蝶嫁給李玉然時,還曾興高采烈地跑來告訴她,說找到了此生摯愛。那時的蕭元蝶,一襲嫁衣如火,明豔得灼人眼目。
"蕭姨,先解毒。"朱末遞上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蕭元蝶唇邊的血跡。
謝硯站在門邊,目光在幾人之間流轉。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白芷葦——素來冷靜自持的苗疆大祭司,此刻眼眶微紅,下針的手竟有些發抖。
"芷葦姐......"蕭元蝶突然抓住白芷葦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還記得......當年你教我認的第一味毒藥嗎?"
白芷葦反握住她冰涼的手:"七步斷腸草,你說要用來對付欺負瓊藍的紈絝。"
"結果我認錯了......把安神的茯苓當成了毒草......"蕭元蝶咳嗽著笑起來,"那紈絝喝了我下的毒,睡了一天一夜......"
白芷葦也笑了,眼角泛起細紋:"後來你還非要學解蠱,把瓊藍養的金魚都毒死了三條。"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光。那時的蕭元蝶總愛纏著白芷葦學醫術,雖然天資平平,卻格外執著。白芷葦教她認藥草、辨毒物,甚至傳授了幾招簡單的解蠱手法。誰能想到,當年那些玩笑般的教導,如今竟成了救命的關鍵——正是蕭元蝶用粗淺的解蠱知識暫時壓製了蠱毒,才撐到了今日。
"躺好。"白芷葦收斂笑意,取出金針,"會有些疼。"
蕭元蝶搖搖頭:"比起這十六年......算不得什麼。"她的目光掃過朱末和朱修遠,"這是......你和景琰哥的孩子?"
白芷葦點點頭,金針精準刺入蕭元蝶的穴位:"末兒和修遠,雙生子。"
蕭元蝶的眼中泛起淚光:"真好......"她艱難地抬手,似乎想觸碰朱修遠的臉,卻在半途無力垂下,"都長這麼大了......當年我見到末兒時,她還在繈褓中......後來再見到她,隻知道她是朱晏的女兒,冇想到是你的女兒。"
白芷葦看著蕭元蝶這個樣子,很是心疼,並輕輕的說:“當年宮變,我假死脫身,回到苗寨。我母親大祭司直接把我囚禁起來,直到我生下孩子。修遠一直生就讓景琰帶走,末兒在身邊待了幾天,我知道我母親想讓末兒做下一任聖女,我就偷偷的讓蘇雲生把末兒抱走,送到了江南蘇家,她就成為了朱晏和白水穎的女兒,這十幾年就這樣慢慢長大。”
朱修遠蹲在榻前,少年人的眼睛亮晶晶的:"蕭姨,我是修遠,第一次見到您。您要快些好起來,父親說您騎術最好,等我生辰時教我騎馬。"
蕭元蝶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好......好......"
白芷葦下針如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朱末默默遞上帕子,目光複雜地看著榻上的蕭元蝶。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少女,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裸露的手腕上佈滿青紫的針眼——顯然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嘗試自己解毒。
"為什麼......"蕭元蝶突然問道,"當年不來找我?"
白芷葦的手頓了頓:"我們以為......你和李玉然是一路的。"
蕭元蝶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那個chusheng......"她的聲音低不可聞,"宮變那夜,他給我下了藥......等我醒來,一切都晚了......"
謝硯眸光一凜,下意識看向朱末。朱末對他輕輕搖頭——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白芷葦的指尖搭在蕭瓊藍蒼白的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
"鎖心蠱已入心脈。"她聲音低沉,指尖能感受到那蠱毒在血脈中遊走的細微震顫,"再晚三日,神仙難救。"
屋內燭火搖曳,映照出蕭元蝶額角的冷汗。她虛弱地笑了笑:"十六年了......冇想到還能見到芷葦姐。"
白芷葦冇有接話,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朱末端來熱水,輕輕的說:"母親,蕭姨她......"
"按住她的肩膀。"白芷葦頭也不抬,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金針,"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她亂動。"
針再一次落下,蕭瓊藍的身體猛地一顫。金針冇入心口要穴,針尾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白芷葦的額頭滲出細汗——這一針若偏差分毫,便會要了蕭元蝶的命。
"蕭元蝶,看著我。"白芷葦突然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那一天我們打了一架,後來被你傷了手腕,你被你父親罰跪祠堂一整夜。"
蕭元蝶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嘴角扯出一絲笑:"記得......你偷偷給我送饅頭......"
針再一次落下。這次蕭瓊藍髮出一聲痛呼,指甲深深掐入靈陽的手臂。白芷葦的手穩如磐石,金針精準刺入膻中穴,一縷黑血順著針尾滲出。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朱末的聲音隱約傳來:"怎麼回事?"
"大堂有人鬨事!"謝硯的低喝聲伴隨著刀劍出鞘的錚鳴。
白芷葦的手微微一頓,但針依舊穩穩落下。金針刺入的瞬間,蕭元蝶猛地弓起身子,噴出一口黑血。朱末突然喊了一聲:"蕭姨!"
"按住她!"白芷葦厲喝。她取出一張符紙,沾了蕭元蝶的心頭血,迅速畫下一道繁複的符文。符紙無火自燃,灰燼落入準備好的藥湯中。
房間外的人聲越來越近。。白芷葦恍若未聞,將藥湯灌入蕭瓊藍口中。
"咳......咳咳......"蕭元蝶劇烈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彷彿要把肺咳出來。朱末輕輕抱著蕭元蝶,白芷葦突然一掌拍在蕭瓊藍後心。白芷葦眼疾手快,同時拿起準備好的玉碗——"噗"的一聲,一條通體漆黑的蠱蟲從蕭元蝶口中吐出,落在碗中還在瘋狂扭動。
朱修遠倒吸一口冷氣,謝硯也變了臉色。唯有朱末鎮定地接過玉碗,倒入早已準備好的藥酒。蠱蟲在酒液中掙紮幾下,化作了一灘黑水。
蕭元蝶虛脫般倒在榻上,臉色卻比之前好了許多。她疲憊地睜開眼,看向白芷葦:"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厲害......"
白芷葦長舒一口氣,整個人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穩:"蠱毒已解,但心脈受損......"她看向蕭元蝶,"需要靜養三個月,不能受任何刺激。"
蕭元蝶虛弱地睜開眼,目光落在白芷葦疲憊的臉上:"謝謝......"
白芷葦搖搖頭,取出手帕擦去她唇邊的血跡:"當年你救我一次,如今我還你一次。"她轉頭對朱末道,"準備一間靜室,需要每日施針服藥。七日後即可不在施針,但是還是需要藥膳。"
白芷葦替她掖好被角,輕聲道:"睡吧,等你醒了,我帶你去見景琰和瓊藍。"
蕭元蝶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朱末看著母親疲憊的側臉,輕聲道:"母親,您也休息一會兒吧。"
白芷葦搖搖頭,目光柔和地看著沉睡的蕭元蝶:"你們先出去吧,我守著她。"
謝硯拉著朱修遠悄悄退出房間,朱末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燭光下,兩位久彆重逢的故人,一個沉睡,一個守候,十六年的光陰彷彿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
走廊上,朱修遠小聲問道:"姐姐,蕭姨會好起來的,對吧?"
朱末揉了揉弟弟的發頂:"會的,有母親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謝硯站在窗邊,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輕聲道:"天要亮了。"
是啊,天要亮了。朱末想,十六年的黑夜,終於要迎來曙光。
醉仙樓後院的小廚房裡,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香混著紅棗的甜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朱末用木勺輕輕攪動著砂鍋裡的藥膳,眉頭微蹙。
"蠱毒雖解,但至少要靜養七日才能挪動。"她低聲道,"醉仙樓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謝硯靠在門邊,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慶王妃失蹤太久,慶王那邊遲早會查到蛛絲馬跡。"
朱末舀起一勺藥膳嚐了嚐,又加了一味甘草:"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覺得她今日能回慶王府嗎?"
"蕭元蝶的院子在慶王府最偏的角落,這些年她深居簡出,一直稱病服藥。"謝硯沉吟道,"若能讓蘇紫每日去給她鍼灸,再留個藥膳方子給她的貼身婢女熬製,或許能瞞天過海。"
朱末蓋上鍋蓋,轉身看向謝硯:"但絕不能暴露醉仙樓和母親。"
"自然。"謝硯點頭,"慶王府內我會安排人接應。"
——
此時,醉仙樓二樓的雅間內,白芷葦正坐在床榻邊,用濕帕子輕輕擦拭蕭元蝶額頭的冷汗。
床榻上的女子麵色蒼白如紙,唇上還殘留著咬破的血痕。解蠱的過程極為痛苦,蕭元蝶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硬是一聲不吭。
"元蝶……"白芷葦喚著她從前的閨名,聲音微微發顫,"這些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蕭元蝶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霧氣氤氳。她艱難地抬起手,指尖觸碰白芷葦腕間的銀鐲——那是苗疆聖女的信物。
"當年……宮變那夜……李玉然給我喝了迷藥,等我醒來後都已經過去三天,一切都晚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他們安排人每日每夜的看著我,不讓我出門……"
白芷葦的手猛地一抖,帕子掉在被褥上。她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明豔如火的少女——蕭家次女蕭元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京城多少兒郎的夢中人。
"後來呢?"白芷葦強壓著哽咽問道。
蕭元蝶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後來慶王發現我懷孕了……為了孩子,他把我放出來,關在偏院裡。"她苦笑一聲,"我兒李安出生後,他就給我下了蠱……"
白芷葦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她枯瘦的手腕。那腕骨嶙峋,上麵還有一道陳年的疤痕,像是被鐵鏈磨出來的。
"為什麼不逃?那你兒子呐?"白芷葦紅著眼眶問。
蕭元蝶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的一輪殘月上:"逃不掉的……慶王用安兒的命威脅我……"蕭元蝶緩了緩繼續說,“我兒在三歲時,突然生重病,治了好久,結果還是不在啦!自此之後,我就為了安兒活著,我知道是慶王和白芷蘭勾結,害了我孩子。”
白芷葦胸口劇烈起伏,二十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轟然坍塌。她記憶裡的蕭元蝶,是那個會在春日裡拉著她去放紙鳶的明媚少女,是那個偷偷給她帶桂花糕的溫柔姐姐。而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的女子,眼中再也冇有了當年的光彩。
"我會治好你。"白芷葦一字一頓地說,彷彿在立誓,"你會平安。"
——
小廚房裡,朱末將熬好的藥膳倒入瓷盅。
"母親和蕭姨母……似乎感情很深?"她輕聲問道。
謝硯接過瓷盅,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聽說是母親來到京都時的摯友。當年段家出事,蕭姨曾想救人,卻晚了一步。"
朱末沉默片刻:"不能讓慶王發現母親還活著並且參與此事。"
"所以必須儘快送慶王妃蕭元蝶回慶王府。"謝硯沉聲道,"我會讓石洲假扮成遊方郎中,每日隨蘇紫一同進府看診。"
朱末點點頭,又從藥櫃裡取出一包藥材:"這是安神的方子,讓蕭姨母每晚服用,能緩解蠱毒殘留的疼痛。"
兩人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阿檀紅著眼睛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件染血的衣衫。
"小姐……"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慶王妃剛纔又吐血了……白夫人說……說是正常的排毒反應……"
朱末連忙接過血衣,柔聲安慰:"彆怕,吐出來反而是好事。"她將藥膳遞給阿檀,"把這個端上去,告訴蕭姨,最遲明日,我們送她回家。"
阿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回慶王府?不……不能回去……慶王會打死慶王妃的!"
謝硯看著翠濃說:"阿檀,聽我說。慶王妃現在需要靜養,醉仙樓人多眼雜,反而危險。"他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慶王府那邊,我會安排人保護你們。"
阿檀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朱末輕輕抱住她顫抖的肩膀:"相信我們,好嗎?"
阿檀最終點了點頭,捧著藥膳一步三回頭地上樓去了。
朱末望著她單薄的背影,低聲道:"慶王府必須安插我們的人。"
"已經安排好了。"謝硯眸色深沉,"慶王身邊的侍衛長,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