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仙樓與天子一號房
晨光微熹時,醉仙樓已經熱鬨起來。這座三層高的酒樓坐落在京都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飛簷翹角上懸掛著鎏金鈴鐺,風一吹便叮噹作響。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朱漆大門敞開,跑堂的小廝們正忙著擦拭桌椅,準備迎接新一日的賓客。
三樓的天子一號房內,蕭元蝶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撥弄著珠簾。這間上房佈置得極為雅緻——紫檀木的雕花大床掛著素紗帳幔,臨窗擺著一張黃花梨木的書案,案上放著幾本翻開的詩集。牆角處,一座鎏金香爐正嫋嫋吐著青煙,沉水香的氣息瀰漫在整個房間。
蕭元蝶已經在這裡等了兩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襯得她愈發清瘦。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鬨聲,她垂眸望去,正看到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搖著摺扇走進醉仙樓,嘴裡還談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昨日是朱相國府給小公子辦的接風宴,據說連齊王殿下都去了呢!"
"可不是,這位朱小公子從小在江南外祖解多年,如今回京,怕是要入仕了......"
蕭元蝶指尖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朱相國的小公子......那便是朱末的弟弟了。
謝硯的到來
房門被輕輕叩響時,蕭元蝶並未回頭,隻淡淡道:"進來。"
謝硯推門而入,一身墨藍色錦袍,腰間懸著玉佩,步履沉穩。他反手關上門,目光在蕭元蝶身上停留片刻,纔開口道:"王妃久等了。"
蕭元蝶這才轉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齊王殿下倒是守時。"
謝硯走到桌前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朱末已經帶著白夫人和修遠往這邊來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到。"
"修遠......"蕭元蝶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恍惚,"是朱相國的小公子吧?聽說昨日是他的接風宴。"
謝硯點頭,目光卻一直觀察著蕭元蝶的神色:"王妃這兩日,可還習慣?"
"醉仙樓不愧是京都第一酒樓。"蕭元蝶走到他對麵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連跑堂的小廝都訓練有素,不該問的一句不多問。"
謝硯輕笑:"這是自然,畢竟......"他頓了頓,"這裡是朱末的地盤。"
蕭元蝶抬眸看他:"我倒是好奇,堂堂齊王殿下,為何要幫一個前朝餘孽解蠱?"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試探。
謝硯神色不變:"王妃言重了。您如今是慶王妃,何來餘孽一說?"
"嗬......"蕭元蝶低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十五年前宮變那夜,李玉楓殺儘段氏和蕭氏滿門時,可冇把我當李玉然的妻子。"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香爐中的青煙裊裊上升。
謝硯沉默片刻,忽然道:"朱末答應為您解蠱,是因為您曾幫過我們。至於其他......"他抬眸,目光銳利,"與我們無關。"
蕭元蝶與他對視,忽然笑了:"齊王果然爽快。"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這兩日我在醉仙樓,倒是聽了不少趣事。"
"哦?"謝硯挑眉。
"比如......"蕭元蝶背對著他,聲音輕飄飄的,"朱小公子的接風宴,太子和慶王都出席了。"
謝硯眸光一凜:"王妃的訊息倒是靈通。"
蕭元蝶轉過身,眼中帶著幾分譏誚:"畢竟,那可是我的好夫君啊......"
晨光微熹時,朱末和朱修遠已經站在了蘇氏彆院的青石小徑上。露水沾濕了朱末的繡鞋,她卻不以為意,目光始終望著不遠處那間亮著燈火的廂房。朱修遠站在她身側,少年清俊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姐姐,"他壓低聲音,"父親真的同意我們帶母親去醉仙樓嗎?"
朱末輕輕點頭:"救人要緊。況且......"她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父親比誰都清楚母親的能力。"
兩人走到門前,還未抬手叩門,屋內就傳來段景琰低沉的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段景琰坐在窗邊的輪椅上,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剛毅的輪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白芷葦正俯身為他整理膝上的薄毯,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溫柔。
"父親,母親。"朱末輕聲喚道。
段景琰的目光在兒女身上停留片刻,冷峻的眉眼舒展開來:"這麼早過來,是準備出發了?"
朱修遠上前一步,少年人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父親,您現在恢複的怎麼樣?蘇大夫說您的身體基本恢複,後邊有個時間我們把腿給你接上......"
白芷葦聞言,指尖微微一頓。她看向段景琰,輕聲道:"修遠說得對,若是等我們回來......"
"好的,你們多注意安全。"段景琰搖頭,大手覆上妻子纖細的手指,然後看著朱末和朱修遠說:"保護好你們母親,我的身份太敏感,貿然出現在醉仙樓,隻會打草驚蛇。"他看向朱末,"蕭元蝶中的是什麼蠱?"
"鎖心蠱的變種。"朱末答道,"比太子妃中的那種更烈些。"
白芷葦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神色凝重:"這種蠱毒發作極快,必須儘快解了。"她轉向段景琰,眼中閃過一絲不捨,"我們很快回來。"
段景琰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腕間的銀鐲——那是苗疆聖女的信物。"十六年了,"他低聲道,"冇想到我們四人還能有這樣團聚的一天。"
白芷葦的眼眶驀地紅了。她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雨夜,叛軍攻入皇宮時,她不得不挺著大肚子,假死脫身。此後經年,她和他們都以為不在人世間......
"母親?"朱末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上前握住她的手,"您冇事吧?"
白芷葦搖搖頭,將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隻是想起一些往事。"她看向朱修遠,少年正靜靜地站在父親身邊,眼中滿是欣賞之情。"你們姐弟......長得真好。"
段景琰的目光在妻子和兒女之間流轉,冷硬的麵容罕見地柔和下來。他伸手拍了拍朱修遠的肩膀:"修遠,照顧好你母親和姐姐。"
少年挺直腰背,鄭重地點頭:"父親放心!"
朱末看著這一幕,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昨夜初見父親時,她強自壓抑的情緒此刻再也控製不住。她快步走到段景琰麵前,單膝跪地,將額頭輕輕抵在父親膝上:"父親......"
段景琰的大手落在女兒發頂,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這位曾經叱吒沙場的景王爺,此刻聲音竟有些發顫:"末兒長大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出色......"
話未說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周管家引著個青衣小廝匆匆走來,在門外恭敬道:"老爺,夫人,有人尋小公子。"
屋內四人俱是一怔。朱修遠詫異地指著自己:"找我?"他轉頭看向朱末,眼中滿是困惑,"姐姐,我在京中除了你們,並不認識旁人啊。"
朱末眯起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她注意到那小廝雖作普通家仆打扮,但腰間卻懸著一塊青玉令牌——那是國子監的通行令。
"你家主子是誰?"朱末起身攔在弟弟身前,語氣裡帶著防備。
青衣小廝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恭敬地低頭:"回姑孃的話,這是我家公子給朱小公子準備的接風禮。"他說話時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不可聞,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
白芷葦突然放下茶盞,瓷器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盯著那個木匣,瞳孔微縮——匣角刻著一朵小小的七葉蓮,那是藥王穀的標記。
"裴昭雪?"白芷葦的聲音有些發顫。
小廝依舊低著頭:"公子說,昨日相國府人多口雜,他不方便送禮過去。今日得知小姐和公子來了蘇氏彆院,故今日才送來禮物。公子說這是遲了十五年的見麵禮。"
段景琰猛地握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朱末敏銳地注意到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而母親則死死攥住了袖口,指節都捏得發白。
"拿來我看看。"朱末伸手接過木匣。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淡淡的檀香。她謹慎地掀開蓋子,裡麵竟是一把通體烏黑的短劍,劍鞘上纏繞著銀絲勾勒的藤蔓紋路。
"這是......"朱修遠好奇地湊過來,卻在看清劍柄的瞬間呆住了——柄首鑲嵌著一顆鴿血石,石麵天然形成的紋路恰似一隻展翅的雄鷹。
段景琰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白芷葦連忙為他拍背,卻見丈夫死死盯著那把短劍,聲音沙啞:"鷹......鷹揚劍?藥王穀的鎮穀之寶?"
朱末心頭一震。她聽母親提起過,當年藥王穀老穀主曾為幼子打造一對短劍,雄劍名"鷹揚",雌劍名"鳳鳴",皆是稀世神兵。後來裴昭雪失蹤,這對劍也隨之消失......
"公子說,此物本該在朱小公子週歲時相贈。"小廝依舊低著頭,"如今物歸原主,權當補上這些年的壓歲錢。"
朱修遠手足無措地看向父母,卻見白芷葦眼中已噙滿淚水。她顫抖著撫過劍鞘,輕聲道:"昭雪他......還記得......"
十六年前,白芷葦懷孕時回藥王穀省親。當時年僅十歲的裴昭雪抱著這對短劍,信誓旦旦地說要送給小侄子小侄女做禮物。誰知半月後,他便被國師強行帶走,從此杳無音信......
"這太貴重了。"段景琰沉聲道,"修遠不能收。"
朱末卻突然將短劍塞到弟弟手中:"拿著。"她轉向那小廝,語氣緩和了些,"回去告訴你家公子,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小廝躬身退下後,屋內一時寂靜。朱修遠小心翼翼地拔出短劍,寒光乍現的瞬間,劍身竟發出清越的鳴響,如鷹唳九霄。少年驚喜地抬頭:"父親,這劍......"
段景琰望著兒子發亮的眼睛,終是歎了口氣:"既是故人所贈,你便收著吧。"他轉動輪椅來到窗前,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裴昭雪那孩子......終究是記掛著藥王穀的。"
白芷葦走到朱修遠身邊,親手為他繫上劍鞘:"此劍要隨身佩戴,不可輕易示人。"她的指尖拂過那顆鴿血石,聲音輕得隻有身旁的朱末能聽見,"你小師叔這是在告訴娘,他從未忘記過自己的根......"
朱末看著母親濕潤的眼角,突然明白了裴昭雪的用意——十五年的虧欠,他要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彌補。給修遠的鷹揚劍,前日給她的神木碎片,甚至默許他們在蘇氏彆院安置父親......
"姐姐?"朱修遠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怎麼哭了?"
朱末這才驚覺臉頰微涼。她迅速抹去淚痕,笑著彈了下弟弟的額頭:"誰哭了?是風迷了眼睛。"說著轉向父母,"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去出發了。"
白芷葦站在一旁,看著這分彆多年的父子三人,淚水無聲滑落。當年那個繈褓中的女嬰,如今已是獨當一麵的相國府大小姐;而那個不愛說話的男娃,也長成了翩翩少年。
晨光漸盛,窗外的鳥鳴聲打破了這一室的溫情。白芷葦深吸一口氣,拿起藥箱:"該出發了,蕭元蝶等不起。"
段景琰點點頭,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妻兒的背影。當朱末走到門口時,他突然開口:"末兒。"
朱末回身,看到父親深邃的目光:"萬事小心。"
她鄭重點頭,隨後與母親、弟弟一同踏入晨光之中。院門外,馬車已經備好。朱修遠率先跳上車轅,伸手扶母親和姐姐上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朱末透過車窗,看到父親的身影依然立在窗前,直到馬車轉過街角,再也看不見為止。
"姐姐,"朱修遠小聲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能接父親回家?"
白芷葦握緊了藥箱的繩子,目光堅定:"很快。"她看向遠處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等解了蕭元蝶的蠱毒,等朝中風波平息......"
朱末握住母親和弟弟的手,三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彙。這一刻,他們都知道——分離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醉仙樓這邊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蕭元蝶側頭望去,正看到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醉仙樓門口。朱末率先跳下車,身後跟著一個俊秀的少年郎,想必就是朱修遠。
"他們來了。"謝硯站起身,走到蕭元蝶身側,"王妃,有件事我想確認。"
蕭元蝶冇回頭:"問吧。"
"鎖心蠱......"謝硯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慶王下的嗎?"
蕭元蝶的指尖猛地攥緊窗欞,指節泛白。許久,她才鬆開手,轉身時已經恢複了平靜:"重要嗎?"
謝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忽然明白了什麼:"我多此一問了。"
房門被輕輕叩響,朱末的聲音傳來:"謝硯?我們到了。"
蕭元蝶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袖:"進來吧。"
醉仙樓三層的雅間內,朱末輕輕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窗邊的軟榻上,一個消瘦的身影半倚著,蒼白的指尖攥緊了錦被邊緣,指節泛著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