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沉沉,皇宮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如同鍍了一層薄薄的血色。柔妃所居的昭陽殿位於後宮東側,殿前栽種著大片牡丹,此時雖不是花期,但精心修剪的枝乾依舊透著雍容華貴。殿門兩側立著四名身著淺粉宮裝的侍女,低眉順目,靜默無聲,彷彿四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殿內熏著淡淡的龍涎香,金絲楠木的屏風上繡著百鳥朝鳳圖,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線勾勒,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柔妃斜倚在貴妃榻上,一襲月白色繡金鳳的宮裝,襯得她膚若凝脂。她指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正對著棋盤沉思。棋盤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黑子為墨玉,白子為羊脂玉,每一顆都價值連城。她的指尖在棋盤上方懸停,遲遲未落子,彷彿在等待什麼。
殿角的青銅鶴形香爐吐著嫋嫋青煙,將她的麵容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四十餘歲的年紀,卻保養得如同三十出頭,眼角隻有幾道淺淺的細紋,反而更添風韻。燭光下,她那雙杏眼微微眯起,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太子殿下到——"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聲,打破了昭陽殿的靜謐。
柔妃執棋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緩緩抬眸,看向殿門處,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太子一襲玄色錦袍大步走入殿內,腰間玉帶上的龍紋彰顯著他儲君的身份。他眉宇間帶著幾分焦躁,卻在見到柔妃的瞬間收斂了神色,恭敬行禮:"兒臣參見母妃。"
"起來吧。"柔妃的聲音如同浸了蜜,溫柔中帶著一絲慵懶,"這麼晚了,何事如此著急?"她放下棋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太子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的侍女。柔妃會意,輕輕揮了揮手,侍女們立刻無聲退下,殿門也被悄然合上,隻留下母子二人在燭光搖曳的大殿內。
"母妃,"太子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今日相國朱晏給他小兒辦接風宴,給兒臣發了帖子,兒臣去了。"
柔妃眉梢微挑,指尖輕輕敲擊著棋盤:"哦?可是發現了什麼?"她的聲音依舊柔和,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起來。
太子皺眉,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給柔妃:"兒臣派人暗查相國府,發現府中戒備森嚴,竟有齊王府的暗衛把守。"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朱相國書房,一無所獲;蘇母寢室,毫無異常;朱修遠院落,未發現可疑;朱末閨閣,暗衛把守,無法靠近。"
柔妃接過紙條,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摩挲,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轉瞬即逝。她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盞,輕啜一口:"朱相國這隻老狐狸,向來滑不溜手。他與齊王走得近,倒也不足為奇。"她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說說看,宴席上可有什麼異常?"
太子向前一步,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第一件,蘇素出現在相國府。"他眉頭緊鎖,"她在宮中可有可無,深居內宮,卻突然出現在朝臣家宴上。"
柔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佛珠突然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個女人,平時看著像個小白兔。"她指尖用力,佛珠被捏得咯咯作響,"冇想到呐,當年她是從蘇氏出來的秀女,朱相國的妻子也是蘇氏女,如今出現在相國府,倒也不奇怪。隻是......"她眼中寒光一閃,"皇上可知此事?"
太子搖頭:"兒臣已派人去查,蘇素是拿著太後的手諭出宮的。"
"太後?"柔妃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佛珠串突然斷裂,珠子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那個老不死的,果然還在暗中插手!"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胸口劇烈起伏,"繼續說。"
"第二件,朱相國與齊王謝硯走得極近。"太子神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宴席上,謝硯就坐在朱晏身側,兩人舉杯對飲,狀似親密。"
柔妃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謝硯那個狼崽子,一向與朝臣保持距離,如今卻主動親近朱晏......"她忽然冷笑一聲,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看來,他大哥死了之後,他也坐不住了。"
"第三件,朱末與謝硯交換的那個眼神。"太子回憶著宴席上的細節,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傳遞什麼訊息,兒臣看得真切。"
柔妃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停在了棋盤上:"朱家那個丫頭,一向與謝硯走得近。若他們真有私情......"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可以利用。"
"第四件,朱相國與蘇母時不時低語。"太子繼續道,聲音愈發低沉,"他們說話時,神色頗為凝重,像是在商議什麼要事。"
柔妃猛地攥緊手中的棋子,指節發白:"蘇母是蘇氏女,當年她與白芷葦走得最近!"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他們一定在謀劃什麼......"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多年的恨意。
"第五件,蘇雲生突然離席半個時辰。"太子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說是身體不適,但兒臣派人跟著,發現他去了後院一處偏僻的院落。"
柔妃眼中閃過一絲警覺,身體微微前傾:"可查到那院子裡住著誰?"
太子搖頭,麵露懊惱:"守衛森嚴,兒臣的人冇能靠近。"
柔妃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聲:"蘇雲生與朱家關係匪淺,他突然離席,定有蹊蹺。"她站起身,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你派人盯緊蘇家,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還有一事,"太子神色凝重,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帛,"兒臣得到訊息,前朝太子段景明的遺物藏在慈安寺,今日一早兒臣帶人搜遍了寺中各處,卻一無所獲。"
"慈安寺?"柔妃輕笑一聲,聲音中帶著譏諷,"那可是先帝欽點的皇家寺院,方丈是出了名的硬骨頭。你貿然去搜,打草驚蛇了。"她接過布帛,指尖在上麵輕輕劃過。
太子臉色陰沉如墨:"兒臣懷疑有人提前一步取走了東西。"
柔妃將布帛放在燭火上,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最近京城可有什麼異常?"
"今日我去時,藏金閣混入一名女子。"太子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我盯著她離開藏金閣,她確實什麼都冇有碰,但是她離開後我發現東西不見了!"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麵,"兒臣派人全城搜查,卻連一點線索都冇有。"
柔妃眸光微閃,忽然問道:"那女子什麼模樣?"
"身形纖細,輕功極佳,麵紗遮臉,看不清容貌。"太子回憶道,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她的背影...有些眼熟。"
柔妃若有所思,指尖無意識地在棋盤上畫著圈:"朱相國家那個丫頭,叫什麼來著?朱末?"
太子一怔:"母妃懷疑是她?可她一介女流......"
"女流?"柔妃輕笑,聲音中帶著譏諷,"你可彆忘了,她母親是誰。苗疆大祭司的女兒,藥王穀的弟子,會點功夫有什麼稀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當年她母親可是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的人物。"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香爐中的青煙裊裊上升。柔妃忽然話鋒一轉:"皇上近日如何?"
太子神色稍緩:"父皇還是老樣子,每日服食丹藥,精神時好時壞。"
柔妃唇角微勾,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那藥,他還在吃?"
"每日三顆,從不間斷。"
"很好。"柔妃輕聲道,指尖撚起一枚黑子,重重落在棋盤上,"再吃上三個月,他的身子就該垮了。"
太子心頭一跳,低聲道:"母妃,會不會太急了?朝中還有慶王......"
"慶王?"柔妃冷笑,聲音如同冰刀,"那個廢物,除了吃喝玩樂還會什麼?他那個王妃倒是個人物,可惜......"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子一眼,"你不是已經處理乾淨了嗎?"
太子臉色微變,冇有接話。
柔妃繼續道,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前朝那些餘孽,如今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段景明死了這麼多年,他那個弟弟段景琰更是連屍骨都找不到了。"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倒是朱相國......此人留不得。"
殿外忽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柔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明日皇上要去獵場,你趁機再去一趟慈安寺。記住,這次要暗中查訪,不要驚動任何人。"
太子躬身應是,猶豫片刻又道:"母妃,明月衛那邊......"
"放心,"柔妃轉身,月光在她身後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長公主死了,明月衛如今隻聽我一人的。"
她緩步走回棋盤前,執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這盤棋,該收網了。"
"還有母妃最後一件事,今日的主角——朱修遠。"太子神色複雜,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他與朱末竟有七八分相似,若不說,兒臣還以為是雙生子。"
柔妃猛地站起身,佛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說什麼?"
太子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母妃?"
柔妃快步走到太子麵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確定他們長得像?"
太子點頭,麵露疑惑:"兒臣親眼所見,絕不會錯。朱修遠麵容清秀,與朱末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多了幾分陽剛之氣。"
柔妃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榻上,手指緊緊抓住榻邊扶手,指節發白:"不可能......這不可能......"她的聲音低不可聞,彷彿在自言自語。
"母妃?"太子擔憂地看著她,"您怎麼了?"
柔妃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但眼中的震驚仍未褪去:"冇事。"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依舊顫抖,"你做得很好,這些疑點都很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朱家、蘇家、謝硯......他們一定在謀劃什麼。"她轉身看向太子,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你繼續盯著他們,尤其是朱修遠。"
太子點頭:"兒臣明白。"
柔妃走回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記住,這世上,隻有母妃是真心為你著想。"
太子恭敬地行禮:"兒臣謹記母妃教誨。"
柔妃滿意地點點頭:"去吧,小心行事。"
待太子退下後,柔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快步走到梳妝檯前,手指顫抖地打開暗格,取出一幅泛黃的畫像。畫中是一對嬰孩,模樣幾乎一模一樣,隻有左眼角一顆淚痣能分辨出誰是誰。
"段景琰......"柔妃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眼中燃起瘋狂的怒火,"你果然還活著!"
她猛地將畫像撕得粉碎,碎片如同雪花般飄落在地:"這一次,我一定要讓你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殿外,夜風嗚咽,彷彿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待情緒稍平,柔妃走到妝台前,從另一個暗格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匣子。她顫抖的手指輕輕打開匣子,裡麵整齊地排列著數十顆硃紅色的丹丸,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柔妃取出一顆,放在掌心細細端詳,眼中的瘋狂逐漸被冷靜取代:"皇上啊皇上,您可知道,您每日服用的仙丹,究竟是什麼?"她輕笑一聲,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再服三個月,您就能永遠安睡了。"
她輕輕將丹丸放回匣中,合上蓋子,臉上的笑容溫柔似水,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殿外,夜風驟起,吹得窗欞微微作響。昭陽殿的燭火在風中搖曳,將柔妃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