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素娘娘適時起身,柔聲道:"陛下囑咐妾身早些回宮,就不多叨擾了。"她向朱相國微微頷首,"相國大人,改日再敘。"
蘇母連忙道:"娘娘且慢。前幾日江南母家送來些家鄉的糕點,臣婦想著娘娘或許會喜歡,不如移步臣婦院中看看,帶些回宮?"
朱末注意到,蘇母說這話時,蘇素娘娘滿眼的期待。
蘇素娘娘目光微動,看了眼太子與慶王,似在權衡。片刻後,她輕聲道:"也好,那便叨擾了。"
隨著蘇素娘孃的離去,宴席的氣氛更加詭異。朱相國看著滿座賓客各懷心思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舉杯道:"諸位,請滿飲此杯!"
夜風穿過廳堂,吹滅了角落裡的幾盞燭火。誰也冇有注意到,蘇雲生和朱修遠悄悄退出了宴席,朱修遠手中緊握著那個神秘的香囊......
蘇母的院落清幽雅緻,院中一株老梨樹正值花期,雪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宛如碎雪。三人剛在花廳落座,蘇素娘娘便開門見山:"水穎姐有何事,不妨直說。"蘇母深吸一口氣:"娘娘,您可還記得,江南蘇氏的雲生?"蘇素娘娘手中的團扇驟然停住。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素。"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
蘇素娘娘渾身一顫,緩緩回頭。
蘇雲生一襲青衣站在梨樹下,肩上落了幾片花瓣。六年的光陰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但那雙眼睛,依舊如當年般清澈。"雲生......雲生哥......"蘇素娘孃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花廳內,茶已涼透。蘇雲生直視著蘇素娘娘:"蘇素,好久不見,我前些時日剛到京都,便聽聞......"他頓了頓,聲音發緊,"聽聞娘娘為皇上誕下五皇子,取名景柯。"蘇素娘娘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是。"
"景柯......"蘇雲生苦笑,"可是取景行行止,柯葉綿綿之意?"
——這是當年他們在江南時,共同讀過的一句詩。
蘇素娘娘冇有回答,但泛白的指節已經泄露了情緒。
朱末站在一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早知蘇素娘娘與蘇雲生有過一段情,卻不知竟深至此,連皇子的名字都......
蘇母適時開口:"娘娘,景柯他......""五歲零三個月。"蘇素娘娘突然道,"生得像他父親。"這句話如同一記驚雷。
蘇雲生猛地站起身:"所以景柯真的是......"
"雲生哥!"蘇素娘娘突然提高聲音,"慎言!"
院外傳來宮女的腳步聲:"娘娘,李公公問何時回宮。"
蘇素娘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平靜:"告訴公公,本宮即刻便回。"
她起身整理衣襟,又變回了那個端莊的皇妃。隻是在經過蘇雲生身邊時,用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景柯左肩有個月牙胎記,與你一模一樣。"
送走蘇素娘娘後,院中一片寂靜。梨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蘇雲生站在樹下,久久未動。朱末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小舅舅......"
"末兒。"蘇雲生突然笑了,眼中卻含著淚,"我有兒子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蘇母在一旁抹淚:"造孽啊......當年若不是皇帝突然讓蘇家送進宮的秀女......素兒也不會......."
"姐姐。"蘇雲生搖頭,"現在說這些已無意義。"他看向宮牆方向,目光堅定,"重要的是,我知道景柯是我的孩子。"
朱末握緊拳頭:"小舅舅,你想怎麼做?"
"等。"蘇雲生輕聲道,"等一個能正大光明認回他的時機。"
遠處,蘇素娘孃的鳳駕已經消失在長街儘頭。天邊晚霞如火,將相國府的屋簷染成血色。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華宴暗湧
相國府的宴客廳燈火通明,十二盞鎏金宮燈高懸於雕花橫梁之上,將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廳內四角擺放著半人高的青銅獸首香爐,嫋嫋青煙升起,散發出沉水香特有的清冽氣息。
正中央的主桌鋪著硃紅色錦緞,朱相國端坐首位,左右兩側分彆是太子與慶王。其餘官員按品級依次而坐,侍女們身著淡粉紗裙,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間穿梭,為賓客斟酒佈菜。
廳堂兩側的屏風上繪著山水花鳥,隱約可見後麵樂師們的身影。絲竹之聲悠揚悅耳,卻掩不住席間暗藏的刀光劍影。
太子李景毓一襲月白色錦袍,玉冠束髮,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玉酒杯的邊緣。他的目光越過舞姬翩躚的身影,落在不遠處的謝硯身上。
"謝硯,"太子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談笑聲為之一靜,"最近怎麼不見你來太子府了?"
謝硯正執壺自斟,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他抬眼看向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殿下恕罪,臣已向皇上請辭了伴讀之職。"
"哦?"太子挑眉,"為何?"
"大哥戰死沙場,母親思念成疾,遠赴江南養病。"謝硯的聲音平靜如水,"如今府中就剩臣一人,倒不如落個清閒自在。"
太子輕笑一聲,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敲:"所以你現在是......無事一身輕了?"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可本王怎麼聽說,你最近忙得很呢?"
謝硯心頭一凜,麵上卻不顯分毫。他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借這個動作掩飾眼中的警惕——太子這話是什麼意思?知道了什麼?知道多少?
"殿下說笑了,"謝硯放下酒杯,語氣輕鬆,"臣這些日子不過是在府中讀書習武,偶爾去郊外打獵罷了。"
太子的目光在謝硯臉上逡巡,似要看穿他的偽裝。兩人對視片刻,太子忽然大笑:"好一個讀書習武!"他轉頭看向朱相國,"相爺,您這未來女婿倒是會享清福。"
朱相國捋須微笑,眼中精光閃爍:"年輕人嘛,總要有些自己的喜好。"他看似隨意地轉著手中的酒杯,實則將太子與謝硯的每一句對話都記在心裡。
——太子突然提起謝硯的行蹤,絕非偶然。
慶王李玉然坐在太子下首,一襲墨藍色錦袍襯得他氣質沉穩。從始至終,他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對這場暗流湧動的對話毫不在意。隻有當他端起酒杯時,才能看到袖口處微微繃緊的布料——他的手指正死死捏著杯底。
"說起來,"慶王突然插話,"齊王的騎射功夫確實了得。上月秋獵,那一箭雙鵰的本事,連皇兄都讚不絕口。"
太子瞥了慶王一眼,似笑非笑:"皇叔倒是清楚。"
"微臣隻是羨慕罷了。"慶王笑著舉杯,"來,齊王,本王敬你一杯。"
謝硯舉杯回敬,心中卻警鈴大作——慶王這是在幫他解圍?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氣氛越發微妙之際,廳門處傳來一陣騷動。眾人回頭,隻見蘇母攜朱末款款而入。母女二人皆是一身素雅裝扮,在滿堂華服中反而顯得格外醒目。
"老爺,"蘇母走到朱相國身側,福身一禮,"蘇素娘娘已經回宮了。她說小皇子獨自在宮中,實在放心不下。"
朱相國點點頭:"娘娘能抽空前來,已是給足了麵子。"
蘇母溫婉一笑:"娘娘說,能見到故人,說說家鄉話,嚐嚐家鄉菜,已經很滿足了。"
朱末安靜地站在母親身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謝硯。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謝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過來。
太子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朱小姐來得正好。方纔我們還在說謝硯近來行蹤成謎,不知朱小姐可知道他都忙些什麼?"
朱末心頭一跳,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殿下說笑了,臣女近日一直在府中準備修遠的接風宴,倒是少見謝公子。"
"是嗎?"太子意味深長地看了謝硯一眼,"那倒是本王多心了。"
暗潮洶湧的心理博弈樂聲漸歇,舞姬們躬身退下。席間眾人推杯換盞,看似一派祥和,實則各懷心思。
謝硯垂眸盯著杯中酒液,腦海中飛速思索——太子今日的試探太過明顯,難道他們已經暴露了?還是說,太子隻是在詐他?
朱相國一邊與慶王談笑,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太子的表情。這位儲君今日的言行處處透著古怪,看來朝中局勢要有變動了。
慶王看似漫不經心地品著酒,實則手心已經沁出冷汗。太子對謝硯的針對,是否意味著他們的計劃已經引起了懷疑?
蘇母溫柔地為朱相國佈菜,眼神卻不時飄向廳外——方纔她與朱末回來時,分明看到幾個生麵孔的侍衛在府外徘徊。
"諸位,"朱相國突然起身舉杯,"今日既是小兒的接風宴,也是難得的團聚之日。來,共飲此杯!"眾人紛紛起身,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徹大廳。在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潮已然洶湧。
宴會結束了,大家吃的不錯,玩的不錯,每個人都暗藏心機,暗潮洶湧的一場接風宴,終於結束啦!朱相國和蘇母晚上在房間裡正在聊天,說著大家對朱末、朱修遠的心思和態度,正好蘇雲生也過來了。
燭火在鎏金燭台上輕輕搖曳,將朱相國書房內的三人身影投映在雕花窗欞上。窗外秋蟲低鳴,更顯得室內氣氛凝重。
蘇雲生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盞邊緣,杯中的君山銀針早已涼透。他抬頭看向坐在紫檀木書案後的朱相國,對方剛毅的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姐夫,"蘇雲生聲音壓得極低,"我見到蘇素了。"
朱相國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陰影。坐在他身側的蘇母輕輕的拍了拍朱相國的手臂,看著朱相國的眼睛微微點頭。
"都知道了?"朱相國擱下狼毫筆,目光如炬。
蘇雲生喉結滾動了一下:"全都知道了。我想......"他深吸一口氣,"把她們娘倆都帶走。"
"胡鬨!"蘇母突然站起身,腰間玉佩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她快步走到窗前,確認窗扉緊閉後才轉身,壓著嗓子道:"你以為皇宮是什麼地方?說帶走就帶走?"
燭光映照下,蘇雲生清俊的麵容浮現一絲執拗。他起身走到蘇母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塊繡著並蒂蓮的絲帕——那是蘇素當年未出閣時常用的花樣。
"姐姐,"他聲音發緊,"皇上近來咳血不止,太子與慶王明爭暗鬥。柔妃那邊更是......"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前日我安插在浣衣局的眼線來報,柔妃命人在蘇素的熏香裡摻了麝香。"
蘇母倒吸一口涼氣,踉蹌後退半步。朱相國立即起身扶住妻子,寬厚的手掌在她肩頭重重一按。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一陣秋風掠過,卷著落葉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朱相國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卷《孫子兵法》,從夾層中抽出一張輿圖鋪在案上。圖上詳細標註著皇宮各處的守衛輪值時辰。
"雲生說得不錯,"他粗糲的指尖點在西華門處,"眼下確實危機四伏。但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
蘇雲生快步上前,指著輿圖上一處偏僻宮道:"我觀察過,每月月底,禦膳房運送泔水的車隊會從此處經過。守衛最鬆懈時隻有兩個太監值守。"
蘇母突然按住輿圖,指尖微微發抖:"你們瘋了?用泔車偷運皇妃和皇子?"她轉向丈夫,眼中閃著淚光,"若是敗露,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朱相國握住妻子冰涼的手,沉聲道:"所以需要萬全之策。"他指向太和殿的位置,"下月初二太後壽宴,百官命婦都要入宮朝賀。屆時......"
蘇雲生眼睛一亮:"屆時宮中人多眼雜,正是最好的時機!"他轉向蘇母,"姐姐,你想辦法在壽宴上再見蘇素一麵,把我們的計劃告訴她。"
蘇母咬著下唇沉默良久,終於輕輕點頭。她走到梳妝檯前,從妝奩底層取出一對翡翠耳墜:"這對比目魚,是我當年第一次見蘇素時,給她的見麵禮。見到這個,她自會明白。"
蘇雲生接過耳墜,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身的暗袋。他忽然單膝跪地,鄭重道:"我會安排兩名武功高強的婢女,還請姐姐想辦法送到蘇素身邊。"
朱相國扶起小舅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選要可靠,最好是生麵孔。"
"已經準備好了。"蘇雲生眼中閃過一絲鋒芒,"一個是藥王穀出身的醫女,擅用毒;另一個是苗疆暗衛,精通易容。"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蘇母走到香爐前,添了一撮安神的沉水香。嫋嫋青煙中,她輕聲道:"壽宴前我會遞帖子求見柔妃,藉機將人送進去。"
朱相國走回書案前,取出一枚銅鑰匙打開暗格,裡麵整齊碼放著幾封密信:"這是近來太子與慶王往來的密函抄本。必要時,可以製造些混亂。"
蘇雲生接過密信,快速瀏覽後塞入袖中:"足夠讓他們狗咬狗了。"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燭火漸漸暗了下去,蘇母拿起銀剪剪去燭花,突然問道:"若是......若是蘇素不願走呢?"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蘇雲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我會親自進宮,守在她身邊。"
朱相國重重歎了口氣,起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劍遞給蘇雲生:"此劍名魚腸,可藏於袖中。真要到了那一步......"他冇有說完,但三人都明白未儘之言。
蘇母突然紅了眼眶,急忙用帕子按住眼角。蘇雲生上前輕輕抱住姐姐,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我一定會護她們周全。"
院外傳來巡夜家丁的腳步聲。三人默契地停止交談,蘇母點亮一盞絹燈,柔聲道:"天色已晚,雲生趕緊回去吧,今晚也喝了不少酒!"
蘇雲生點點頭,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燭光中,朱相國正將輿圖重新藏回《孫子兵法》中,堅毅的側臉映著跳動的火光,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風穿過迴廊,帶著深秋的涼意。蘇雲生握緊袖中的短劍,望向皇宮方向——那裡,有他必須要守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