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慶王府後院的古槐樹上,兩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隱在茂密枝葉間。朱末半蹲在粗壯的枝乾上,夜行衣與樹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鳳眼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她指尖輕撥開眼前的樹葉,目光鎖定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寢殿。
謝硯貼在她身後,胸膛幾乎抵著她的背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守衛比預想的多。"
朱末微微側頭,唇幾乎擦過他下頜:"虛張聲勢?還是真傷得重?"
謝硯冇答話,隻是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下方,一隊金吾衛提著燈籠匆匆走過,鎧甲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待腳步聲遠去,他才低聲道:"看東側廊下。"
朱末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三名禦醫提著藥箱疾步而來,最年長的那位不斷擦拭額頭的汗,藥箱上"太醫院"三個鎏金小字在燈籠下反著光。
"連院判都來了..."朱末眯起眼,"看來不是做戲。"
"太子殿下到——柔妃娘娘到——"
尖細的唱鳴聲劃破夜空。朱末和謝硯同時繃緊身子,隻見前院湧進大批宮人,提燈侍女如流螢般排成兩列。太子蕭景桓一襲杏黃蟒袍大步而來,俊朗的麵容上滿是焦灼,腰間玉佩隨著急促的步伐叮噹作響。
柔妃卻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她穿著藕荷色宮裝,發間隻簪一支累絲金鳳步搖,行走時裙裾紋絲不動,像一朵飄在水麵的睡蓮。月光照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映出幾分詭異的平靜。
"母妃。"太子在台階前駐足,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您走快些。"
柔妃微微一笑,塗著蔻丹的指尖撫過兒子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急什麼?你皇叔又死不了。"
樹上的朱末和謝硯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不清。"朱末壓低聲音,"去屋頂。"
謝硯點頭,攬住她的腰縱身一躍。幾個起落間,兩人已輕巧地落在寢殿的琉璃瓦上。朱末俯身揭開一塊瓦片,暖黃的光束立刻透出來,混著濃重的藥香。
寢殿內,慶王李玉然半倚在紫檀木拔步床上,素日陰鷙的麵容此刻慘白如紙。他穿著雪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心口處包紮的白布——上麵滲著刺目的血跡。床頭的鎏金香爐吐著安神香,卻掩不住血腥氣。
一位著靛青襦裙的年輕夫人正在招待太子。她生得溫婉,眉眼間卻透著淩厲,遞茶時腕間的翡翠鐲子與藥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爺剛服了藥睡下。"夫人聲音很輕,"那賤人已關在地牢,有人十二個時辰盯著。"
太子急道:"皇叔傷勢如何?"
角落裡的老太醫顫巍巍上前:"回殿下,匕首淬了毒,雖不致命,但..."他偷瞄了眼慶王下身,欲言又止。
柔妃突然輕笑一聲。她走到床前,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輕輕劃過慶王露在錦被外的手:"可憐見的,我們玉然以後可怎麼..."
"母妃!"太子厲聲打斷。
瓦片下的朱末瞳孔驟縮。謝硯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指尖在她掌心寫了兩個字——"做戲"。
果然,看似昏迷的慶王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柔妃轉身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陛下賞的百年人蔘,給玉然補補氣血。"她環顧四周,忽然蹙眉,"元蝶妹妹呢?小叔子傷成這樣,她都不露麵?"
靛衣夫人——顯然是慶王府的管事娘子——不卑不亢道:"王妃在佛堂誦經,說...說王爺既愛納妾,自有妾室伺候。"
"啪!"柔妃突然摔了茶盞,碎瓷濺到太子靴麵上:"好個蕭元蝶!當真以為還是前朝..."
"母妃!"太子猛地拽住她手腕,"慎言!"
一陣詭異的沉默。床上的慶王忽然咳嗽起來,嘴角溢位血絲。太醫們慌忙圍上去,柔妃卻被太子強行拉出了寢殿。
朱末正要合上瓦片,忽見那管事娘子湊到慶王耳邊說了句什麼。慶王睜開眼,眸中哪有半分病態,全是淬了毒般的冷光。
夜盜血靈芝
夜風掠過慶王府的琉璃瓦,朱末的髮絲被吹得微微揚起。她半伏在屋脊上,指尖輕點瓦片,聲音壓得極低:"既然來了,不如順手把血靈芝帶走。"
謝硯側首看她,月光映著他半邊俊朗的輪廓,唇角微勾:"怕慶王病中用掉?"
朱末點頭,鳳眸微眯:"他若真傷得重,必會拿血靈芝續命。再找就難了。"
謝硯低笑一聲,指尖在瓦片上輕叩三下:"順手牽羊,正合我意。"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翻身下簷,如夜貓般輕盈落地,藉著巡邏侍衛換崗的空隙,閃身潛入書房外的迴廊。
慶王的書房陳設極儘奢華——紫檀木書案上攤著未合上的邊關軍報,墨跡猶新;多寶閣上擺著西域進貢的琉璃盞,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牆角立著一尊青銅仙鶴香爐,鶴嘴吐出的青煙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朱末輕巧地翻過窗欞,落地無聲。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書案後那幅《江山萬裡圖》——畫軸兩端磨損嚴重,顯然常被觸碰。
"密室在這兒。"她指尖撫過畫軸邊緣,觸到一處細微的凸起。
謝硯已無聲無息地掩上門,聞言快步走來。他腰間軟劍不知何時已出鞘三寸,寒光映著他冷峻的眉眼:"我進去,你守著。"
朱末挑眉:"怎麼,怕我手不乾淨?"
謝硯低笑,突然伸手拂過她鬢角:"怕你被機關傷著。"
不等她反應,他已按下機關。《江山萬裡圖》無聲滑開,露出後麵黑洞洞的甬道。
密室內寒氣森森,四壁嵌著夜明珠,泛著慘淡的青光。謝硯的靴底踩在玄鐵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正中央擺著個鎏金祭台,台上供著個雕龍玉匣——正是盛放血靈芝的容器。兩側書架堆滿密函,最顯眼處掛著幅女子畫像:雪衣墨發,眉目如畫,赫然是年輕時的蕭元蝶。
"有意思..."謝硯輕嗤,迅速打開玉匣。血靈芝靜靜躺在紅綢上,通體赤紅如血,表麵浮動著詭異的金紋。他剛將其收入懷中,餘光忽瞥見祭台下有個暗格。
格中藏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上燙著"玉然手劄"四字。謝硯隨手翻開,瞳孔驟縮——
"永昌三年,皇兄賜鴆酒於蕭後,元蝶跪求三日,未果..."
"安兒夭折那夜,太醫院脈案有異,吾疑..."
"今獲徐家殘圖,方知神木可改命..."
腳步聲突然從甬道傳來。謝硯閃電般合上冊子塞回原處,身形一晃已掠至門口。
朱末正貼在書房門邊,指尖扣著三枚銀針。見謝硯出來,她無聲地揚眉詢問。
謝硯拍了拍胸口——血靈芝已到手。他湊到她耳邊,氣息灼熱:"回去說,有意外收穫。"
院外突然傳來侍衛的呼喝:"書房有動靜!"
朱末反手甩出銀針,廊下的燈籠應聲而滅。謝硯攬住她的腰,兩人如鷂子翻身躍上房梁,藉著夜色消失在連綿的屋脊之後。
身後,慶王府亂作一團。而他們懷中,血靈芝正散發著微弱的熱度,彷彿一顆鮮活的心臟。
幽院驚鴻·蕭元蝶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慶王府的迴廊曲折幽深,朱末和謝硯隱在一座太湖石假山後,屏息凝神。遠處侍衛的呼喝聲此起彼伏,火把的光亮在樹影間搖曳,忽明忽暗,映得兩人臉上光影斑駁,如同被割裂的畫卷。
"走這邊。"謝硯的吐息擦過她耳尖,帶著沉香的餘韻。他指尖微微收緊,指節處那道陳年劍繭硌得她腕間發癢。遠處火把的光亮透過樹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跳躍的光斑,襯得那雙鳳眼愈發深邃。
謝硯壓低聲音,右手拽住朱末的手腕,帶著她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徑。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指腹因常年握劍而覆著一層薄繭,此刻摩挲過朱末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朱末抿了抿唇,冇有掙脫,任由他牽引著前行。
夜風掠過耳畔,帶著初夏的微涼,吹起她散落的幾縷碎髮,有幾絲黏在了微濕的頸側,癢癢的,像誰的手指輕輕拂過。她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錦囊上,隔著布料,血靈芝隱隱傳來熱度,彷彿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在黑暗中無聲跳動。
"當心。"謝硯突然攬住她的腰往陰影裡一帶。三支羽箭"奪奪奪"釘在他們方纔站立的位置,箭尾白翎還在微微顫動。
"這慶王府怎麼跟迷宮似的……"朱末蹙眉,腳步忽然一頓,壓低聲音道,"等等,我們是不是繞回來了?"
謝硯聞言,立刻停下,凝神環顧四周。月光如水,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如刀刻般的鋒利線條。他的目光在迴廊的雕花欄杆、假山的嶙峋輪廓間逡巡,忽然眸光一凝,指向不遠處:"那裡有光。"
話音未落,謝硯突然捏了捏她的手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竹林掩映處透出一點昏黃的暖光——那是一座完全不像王府建築的茅草小屋,簷下陶土風鈴在風中輕響,恍如隔世。
竹籬小院靜默地蜷縮在慶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像是被奢華遺忘的一隅淨土。月光如水,傾瀉在整齊的菜畦上,青翠的韭菜葉片沾著夜露,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彷彿在無聲訴說這方天地的孤寂。角落的雞舍裡,幾隻蘆花雞擠作一團,偶爾發出幾聲睏倦的咕噥,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暈。小池塘水麵如鏡,倒映著半輪殘月,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緩緩遊過,攪碎一池銀輝。
朱末怔怔地望著這一切,恍惚間竟忘了身處險境。茅草屋簷下,一串粗陶風鈴隨風輕晃,鈴舌是顆被溪水打磨得圓潤的鵝卵石,碰撞時發出沉悶的"叮咚"聲,不似金屬風鈴那般清脆,反倒像誰在夜色裡壓抑的歎息。
這聲音莫名讓她心頭一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揪了一下。
"這......"她下意識轉頭看向謝硯,聲音壓得極低,輕得幾乎融進夜風裡,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謝硯站在她身側,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他目光沉靜而銳利,眼底似有暗流湧動。他微微頷首,薄唇微抿,低聲吐出一個名字:"蕭元蝶。"
三個字,卻像是帶著千鈞重量。
謝硯的,兩人無聲對視,默契地整了整衣衫。朱末抬手將鬢角散落的碎髮彆至耳後,指尖觸到耳垂上微涼的珍珠墜子,這才驚覺自己的心跳竟如此之快。謝硯則抬手拂了拂衣袖,儘管那玄色衣料上根本沾不上一絲灰塵。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像是在掩飾什麼。
"叩、叩——"
謝硯曲起指節,在斑駁的柴門上輕叩兩下。聲音恰到好處地融進夜蟲的鳴叫裡,既不會驚動遠處的侍衛,又足夠讓院內人聽見。
冇有迴應。
朱末蹙眉,上前半步,這次用了些力道。"咚咚咚"三聲悶響,頭頂的風鈴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叮"的一聲長鳴,像是某種不詳的預警。
"冇人?"她蹙起秀眉,忽然耳尖一動——遠處火把的光亮正在逼近,火把的光亮在樹影間忽明忽暗,鎧甲碰撞聲與嗬斥聲越來越清晰,侍衛的呼喝聲隱約傳來。
謝硯的手突然按在她的肩上,掌心溫熱,力道沉穩:"先離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朱末側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仍鎖在小院深處,眸色晦暗不明,像是在權衡什麼。
就在轉身的刹那,身後傳來"吱呀"一聲輕響。兩人猛地回頭,隻見柴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蒼老卻威嚴的麵容隱在陰影裡,那雙眼睛如古井般幽深——正是蕭元蝶。
柴門"吱呀"作響的刹那,朱末的指尖已經按在了腰間軟劍上。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先映出一雙青筋微凸的手——那雙手枯瘦卻有力,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處佈滿細小的疤痕,像是常年搗藥留下的印記。
門完全打開時,夜風捲著藥草香撲麵而來。站在光暈裡的老婦人比想象中還要瘦削,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裙空蕩蕩掛在身上,腰間繫著條灰撲撲的麻繩。她滿頭銀絲用桃木簪草草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發間竟還彆著朵將謝未謝的白色山茶。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
朱末呼吸一滯——這分明是雙年輕人的眼睛。漆黑如墨的瞳仁嵌在皺紋密佈的臉上,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與畫像裡的蕭元蝶分毫不差。此刻這雙眼睛正冷冷掃過她和謝硯,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