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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池謠 第4章 驚鵲枝

作者:風向決定發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25 17: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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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貴妃那晚的笑聲,後來被長樂宮的宮女私底下傳了很久。有人說那是氣極反笑,有人說那是胸有成竹,還有人說——她笑是因為沈昭昭終於亮了爪子,這盤棋纔算真正開始。

我不知道哪一種說法對。我隻知道第二天一早,內務府的人就來了承安殿。

來的是內務府總管太監劉安,四十來歲,白麵無鬚,一雙眼睛總是眯著,像貓在打量魚。他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抬著一隻紅漆描金的箱子,箱子上繫著鵝黃色的綢帶——那是貴妃位份才能用的顏色。

“沈姑娘,”劉安笑眯眯地說,“容貴妃娘娘賞你的。”

翠屏在我身後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宮裡,高位妃嬪賞賜低位宮人本不算稀奇,但容貴妃向來不是大手筆的人,她賞人從來都是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既不失體麵,也不落把柄。可眼前這隻箱子,光看那漆麵和描金的手藝,就值不少銀子。

我跪下來接了賞,劉安親手打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疊著四套衣裳——春綢的褙子、雲錦的比甲、妝花緞的襖裙,繡工精細得不像宮女的穿戴,倒像是哪位低位嬪妃的常服。衣裳上頭還擱著一隻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花瓣薄得透光。

“娘娘說了,沈姑娘雖在許充儀麾下當差,但這些日子替娘娘跑腿辛苦了,這點子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姑娘不嫌棄。”劉安說完這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東西擺在那裡,我不敢動,翠屏也不敢動。

最後還是許充儀身邊的嬤嬤來傳話:“沈姑娘,娘娘說了,貴妃賞的,你就穿戴起來,彆辜負了娘孃的好意。”

穿戴起來。這四個字從許充儀嘴裡說出來,意味再明顯不過——容貴妃這是在給我“貼標簽”,讓整個後宮都知道,我和長樂宮有了牽扯。而許充儀讓我穿,就是告訴我:不必躲,躲也躲不掉。

我把那件雲錦比甲穿上了身,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眉眼清秀,身量纖長,若不是穿著宮女的衣裳,倒真像是哪家的小姐。白玉簪插在發間,涼絲絲的,像一根手指輕輕抵著我的頭皮,提醒著我:你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了。

出了承安殿,一路往禦花園去,遇見的宮人冇有不打量我的。那些目光裡有羨慕,有嫉妒,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見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那就是沈昭昭,昨兒個說了那句話的。”“容貴妃剛賞了她一箱好東西,看來是要提拔她了。”“不是說她得罪了容貴妃嗎?怎麼又賞上了?”“你懂什麼,得罪了還能賞?人家那是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我在心裡嗤笑一聲,麵上卻不露分毫。

禦花園的亭子裡,有人已經在等我了。

“沈姑娘,這邊請。”

說話的是德妃身邊的大宮女采苓,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比甲,笑容可掬。她引著我穿過假山小徑,繞過一叢翠竹,來到一處偏僻的水榭。水榭四麵掛著竹簾,影影綽綽地能看見裡頭坐著個人,不是德妃,是淑妃方氏。

方淑妃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紅的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明豔得像一朵燒著的花。她看見我進來,也不起身,隻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在她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垂著眼,等著她開口。

“容貴妃賞你東西了?”她開門見山。

“回淑妃娘娘,是。”

“賞了什麼?”

“四套衣裳,一隻白玉簪。”

方淑妃“嗤”地笑了一聲:“她倒是大方。那些衣裳你穿了嗎?”

“穿了。”

方淑妃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雲錦比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冷了幾分:“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賞你衣裳?”

我想了想,說:“奴婢愚鈍。”

“你不愚鈍,你比誰都精明。”方淑妃忽然傾過身子,壓低聲音,“你在禦膳房說的那句話,把整個後宮的水攪渾了。容貴妃本來是想借你的嘴傳三皇子的事,你倒好,反手把火燒到了她身上——現在宮裡誰不在說,是容貴妃栽贓了顧寶林?”

我不動聲色地聽著,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著方淑妃的來意。方淑妃和容貴妃一向麵和心不和,她這時候找我,無非是想借我的手繼續對付容貴妃。可我怎麼知道,她不是在替容貴妃試探我?

“淑妃娘娘明鑒,奴婢不過是個傳話的,哪有什麼本事燒火?”

“你少跟我來這套。”方淑妃的臉色沉了下來,“沈昭昭,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元皇後把你放在承安殿,你以為這宮裡隻有許充儀一個人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

方淑妃看著我變了臉色,滿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彆怕,我不是來揭你的短的。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元皇後留下來的人,那這宮裡的每一件事,你都該有個態度。”

“什麼態度?”

“顧寶林進冷宮之前,是不是找過你?”方淑妃的眼睛眯了起來,“她跟你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方淑妃不是來拉攏我的,她是來打聽訊息的。顧寶林進冷宮之前,是整個後宮唯一一個可能知道某種真相的人,而她在假山後麵跟我說過話這件事,顯然已經傳了出去。

“顧寶林冇有跟奴婢說什麼,”我垂著眼,“她隻是哭。”

“隻是哭?”方淑妃不信。

“隻是哭。”我抬起眼睛,直視著方淑妃,“淑妃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容貴妃——那晚容貴妃也在。”

方淑妃的臉色微微變了。她大概是冇想到我會把容貴妃扯進來,而且是在她根本不能去對證的情況下。容貴妃當然不會承認那晚她聽到了什麼,可方淑妃也不敢去問。

“你倒是滑頭。”方淑妃冷笑一聲,站起身,“行,你不說,我也不逼你。但你記住了——這宮裡冇有永遠的中立。你今天幫容貴妃說話,明天她就可能吃了你。你要是哪天真想找個靠山,我的永樂宮,隨時給你留著一把椅子。”

她說完這話,帶著采苓走了。水榭裡隻剩下我一個人,竹簾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湖麵上的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像無數隻耳朵在偷聽我的呼吸。

我在水榭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起身往回走。路過冷宮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冷宮的門是一扇褪了色的朱漆門,門上釘著銅釘,有些已經鬆動了。門縫裡透出幽幽的涼意,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黴味。我站在那裡,想到顧寶林在裡麵,不知道是死是活。

門忽然從裡麵拍了一下。

不是敲,是拍,像是有人用整個手掌拍在門板上,悶悶的一聲,嚇得我後退了兩步。

“沈昭昭。”門縫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沈昭昭,是你嗎?”

是顧寶林。

我四下看了看,冇有人。冷宮地處偏僻,尋常宮人輕易不會到這邊來。我猶豫了一瞬,還是湊近了門縫。

裡麵一片漆黑,隻有一隻眼睛在門縫的另一端,佈滿血絲,瞳孔裡倒映著我臉上最後一絲天光。

“顧寶林——”

“彆叫這個名,”她的聲音又急又啞,“叫我錦瑟。”

我嚥了口唾沫:“錦瑟姑娘,你……你還好嗎?”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像哭又像笑的聲音:“好?沈昭昭,你給我聽好了,我冇多少時間。賢妃是被毒死的,毒下在藥裡,但不是容貴妃下的。”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容貴妃?那是誰?”

門縫裡那隻眼睛眨了眨,淚水湧了出來,無聲地滑過門板。

“是福安。皇上身邊的福安。”她說,“毒是福安下的,但福安不是容貴妃的人。福安是——是元皇後的人。”

元皇後。

那個死了兩年的人。

我還來不及消化這個訊息,顧寶林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加急促,像是拚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昭昭,你一定要找到三皇子週歲時穿過的那件肚兜,那上麵——”

話冇說完,冷宮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顧寶林猛地從門縫邊退開,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轉身快步離開,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肚兜。又是肚兜。我在禦膳房隨口胡謅的三皇子肚兜,竟然真的藏著什麼秘密。這不是我編出來的,這是巧合——還是說,有人故意引導我往這個方向去說?

元皇後埋下的線,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拉緊。

回到承安殿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翠屏在門口等我,臉色比白天更難看了幾分,手裡攥著一方絹子,絹子上繡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跟容貴妃賞我的簪子上的蓮花一模一樣。

“昭昭,”翠屏的聲音在發抖,“這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枕頭底下的,上麵有字。”

我接過絹子,展開來,絹子上繡著的那朵蓮花旁邊,用極細的針腳繡著幾行小字,小到幾乎要用指尖去摸才能讀出來。

我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看完之後,我把絹子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手心裡全是汗。

翠屏問:“寫的什麼?”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已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翠屏,你還記不記得,元皇後是怎麼死的?”

翠屏愣了一下:“不是說難產嗎?生下二公主之後就血崩了,太醫也冇能救回來。”

我慢慢點了點頭。

元皇後難產血崩,死在了產房裡。這是永昌六年的事,整個後宮都知道。可那塊絹子上寫著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眼睛:

“元皇後非血崩而亡,乃有人以藥催產,致其血崩。下藥之人,今在容貴妃宮中。”

今在容貴妃宮中。

那不就是明瑟嗎?

明瑟在容貴妃之前,是元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元皇後薨逝後,她被調到了長樂宮,成了容貴妃最信任的心腹。

一個伺候過元皇後的人,在容貴妃手下做事,伺候過兩位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這樣的履曆,在這後宮裡獨一無二,也危險得不能再危險。

燭火跳了跳,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大風,吹得窗欞哐當作響。我護著燭火,視線無意中落在窗紙上——外麵似乎有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

“誰?”

我問了一聲,冇有人回答。風還在吹,窗紙上的人影卻消失了,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翠屏嚇得躲到我身後,聲音都變了:“昭昭,今晚彆一個人睡了,咱倆擠一擠。”

我點點頭,吹滅了蠟燭,和翠屏一起躺在床上。黑暗裡,翠屏很快就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在我耳邊起起伏伏。

我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漆黑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件事:

賢妃被毒死,毒是福安下的,福安是元皇後的人。顧寶林知道這件事,所以她進了冷宮。元皇後兩年前就死了,可她留下的人還在做事,連皇上身邊的禦前太監都是她的棋子。如今這些事正在一件一件被翻出來,像一鍋煮沸的水,很快就會把所有人燙得跳起來。

而我,沈昭昭,一個承安殿的二等女使,莫名其妙地被捲到了最中間。

不是因為我能乾,不是因為我的“烏鴉嘴”。是因為元皇後在四年前就選定了我,在我還不知道自已是誰的時候,就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命運。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吸了一口氣。

翠屏說,要把網踩破,誰織的就踩誰的臉。

可如果織網的人已經死了兩年,我該去踩誰的臉?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

四下裡安靜得不像話,連蟲鳴聲都冇有了。這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心慌,像是在等待什麼——等待一個秘密破土而出,等待一把火從暗處燒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

那聲音從長樂宮的方向傳來,尖利得像一把刀劃破了整個夜空。

我猛地坐起來。

那個聲音,是明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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