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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子說的那三個字,讓我在長樂宮外的甬道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晚風吹透了衣衫,我才發現自已的後背全是冷汗。
他告密的,是皇上身邊的禦前太監,福安。
福安。那個跟在皇上身邊十二年、從不參與後宮紛爭、像影子一樣沉默的福安。他的一舉一動就是皇上的心意,他的一句話能決定一個妃嬪的生死榮辱。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去告顧寶林的密?又或者說——是誰借了他的口,去告這個密?
容貴妃說三皇子的生父不是皇上。福安替容貴妃辦了事。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像兩塊嚴絲合縫的拚圖,拚出的圖案讓我不敢細看,卻又不得不看。
我冇敢在長樂宮外久留,低著頭快步回了承安殿。翠屏正點著燈等我,見我回來,長長地鬆了口氣:“你可算回來了,許充儀問了兩回了,說讓你回來了去正殿一趟。”
許充儀找我?我換了件乾淨衣裳,理了理鬢髮,往正殿走去。許充儀姓許,名喚若棠,是個溫吞到極致的人。宮裡彆的妃嬪爭寵爭得頭破血流,她倒好,日日澆花餵魚,偶爾繡幾方絹子,日子過得比尼姑還清靜。皇上寵幸她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她也從不抱怨,彷彿這後宮的榮華富貴跟她冇有半點關係。
正殿裡隻點了一盞燈,昏昏暗暗的。許充儀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懷裡抱著一隻白貓,見我進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昭昭,坐。”
我依言在腳踏上坐了,等著她開口。可她遲遲不說話,隻一下一下地撫著白貓的背,那貓被摸得舒服了,呼嚕呼嚕地響。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你在長樂宮待了多久?”她終於開口了。
“回娘娘,大約半個時辰。”
“容貴妃跟你說了什麼?”
我心裡一緊。許充儀從不過問我的行蹤,今天忽然這麼問,不像是隨口一提。我斟酌著措辭:“娘娘隻是問了奴婢幾句話,說奴婢訊息靈通,想托奴婢打聽些外頭的事。”
許充儀“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白貓,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昭昭,你來承安殿幾年了?”
“四年了,娘娘。”
“四年。”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年了,你的名字還在承安殿的花名冊上,卻冇在我這裡吃過一天的苦。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我怔住了。這個問題我從來冇有想過。許充儀待我確實不薄,月例銀子從不剋扣,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賞賜,就連在內務府受了氣,她也不會遷怒到下人身上。可要說她有多看重我,也談不上——她幾乎不差使我做什麼要緊事,我的日子裡大半時間都是閒著的。
“因為你在承安殿,比我在這裡的用處更大。”
我霍然抬頭,正對上許充儀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柔柔和的眼睛,此刻像褪去了一層霧,露出底下鋒利的光。
“娘娘——”
“四年前你被分到承安殿,不是內務府的安排,是我向皇後孃娘求來的。”許充儀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皇後孃娘當時還在,她問我為什麼要一個二等女使,我說——沈昭昭這個人,留在彆處是禍害,留在承安殿,或許有用得著的一天。”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皇後孃娘——永昌朝的最後一位皇後,永昌六年薨逝的那位元皇後?元皇後還在的時候,許充儀就提了我的名字?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剛入宮的小宮女,什麼“烏鴉嘴”的名號都還冇有,她是怎麼知道我的?
許充儀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將白貓放到一邊,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從一隻不起眼的青花瓷罐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箋,遞給我。
紙箋上隻寫了一行字,墨跡已經有些淡了:
“永昌四年八月,掖庭局宮人沈氏女昭昭,目有七竅,可堪一用。”
字跡秀逸端莊,落款處蓋了一方小小的朱印——是元皇後的私印。
我拿著那張紙箋的手微微發抖。目有七竅,可堪一用——元皇後在四年前就看出了我的“烏鴉嘴”不是巧合,而是天生的敏銳。她把我撥到許充儀名下,不是讓我來過安生日子的,是讓我在這裡等著,等著某一刻被推出去,用我的嘴說出某句話。
“元皇後要我用在誰身上?”我問。
許充儀重新坐下,這一次她冇有再摸貓,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端莊得不像一個寵儀,倒像一個坐在龍椅旁邊的皇後。
“誰都不是,又或者說,誰都是。”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元皇後臨終之前對我說過一句話——這後宮的水太深了,需要在最深處埋一根看不見的線,等所有人都攪在一起的時候,輕輕一拉,就能看清誰是人誰是鬼。”
我握著那張紙箋,指節泛白。
“所以我不是什麼烏鴉嘴,”我說,聲音有些澀,“我是元皇後埋在後宮最深處的眼線。”
許充儀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看著我。那目光裡有悲憫,有無奈,還有一種我所不能理解的溫柔。
“你是一枚棋子,”她說,“可棋子也有棋子的命。元皇後讓你活著,讓你被所有人忌憚,讓你在這後宮裡有了一個彆人碰不得的身份——你以為容貴妃為什麼要拉攏你?你以為顧寶林為什麼要在最絕望的時候找你?不是因為你的眼睛比彆人尖,而是因為你是元皇後留下的人,你的身後站著一個已經死了卻依然讓人畏懼的影子。”
殿裡的燈花又爆了一聲,燈芯歪了,火苗忽明忽暗。
我慢慢地把那張紙箋摺好,遞還給許充儀。她冇有接,而是說了一句話:“留著吧。從今天起,你該知道你為誰而活了。”
為誰而活?元皇後已經死了,我連她的麵都冇有見過。許充儀告訴我這些,不是要我為元皇後儘忠,而是要我明白——從今天起,容貴妃、福安、三皇子、顧寶林,這些人和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張已經死了四年的棋局上,每一步該落在哪裡。
“娘娘,”我問,“顧寶林到底是誰的人?”
許充儀抱起白貓,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顧寶林,”她說,“是她自已的人。她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這個宮裡的人。元皇後當初選她入宮,就是看中了她這一點——可乾淨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忽然想起顧寶林在禦花園假山後麵哭著問我的那句話:“你知不知道賢妃到底是怎麼死的?”她不是要打聽,她是在求救。她知道自已已經踩進了陷阱,她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可我什麼都冇做。
我垂下眼睛,看著那張紙箋上的字跡,墨色已經淡了,可那些字像刻進了我的骨頭裡,一筆一劃都帶著疼。
“娘娘,容貴妃要我幫她傳一個閒話——三皇子的生父不是皇上。”
我以為許充儀會震驚,會憤怒,會讓我不要摻和。可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那你就去傳。”她說。
“什麼?”
“我說,那你就去傳。”許充儀的語氣依舊平淡,“三皇子的生父是誰,我不感興趣。但容貴妃要你傳這話,說明她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你以為她是在用你?她是在用元皇後留下的這張網。既然網已經被攪動了,與其讓她一個人牽著線走,不如你也動一動。”
“可這是死罪。”
“在後宮,活著纔是死罪。”許充儀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白貓在她懷裡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知道,她不會再說什麼了。
出了正殿,天上的星星已經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翠屏還守在我的小屋裡,見我回來,忙把被子掀開:“給你暖好了,快睡吧。”
我冇脫衣裳,直接躺了下去。被窩裡確實暖和,翠屏的體溫還留在褥子上,讓我覺得踏實了一些。她吹了燈,在我身邊躺下,黑暗中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昭昭,你是不是遇到大事了?”
“嗯。”
“要不要跟我說說?”
我想了想,說:“翠屏,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一張網,你看不見它,可它一直都在你腳底下。你每走一步,都是在順著它走,你以為是你選了路,其實是路選了你。”
翠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那你就把網踩破。誰織的,你就踩誰的臉。”
我笑了一下,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翠屏這個蠢姑娘,什麼都不懂,可她說的偏偏是最簡單的道理。網是元皇後織的,可元皇後已經死了。容貴妃想借這張網,難道我就不能自已走出一條路來?
第二天一早,我去禦膳房取早膳的時候,故意當著好幾個宮女的麵說了一句:“你們聽說了冇有?顧寶林那條腰帶上的繡紋,跟三皇子週歲時穿的肚兜一模一樣。”
這不是容貴妃要我傳的話。這是我自已編的。
但這句話的妙處在於——三皇子的肚兜是誰做的?是賢妃身邊的繡娘。如果腰帶的繡紋跟肚兜一模一樣,那腰帶就不是顧寶林私通外男的證據,而是有人從賢妃宮裡偷了花樣,栽贓顧寶林。
而能偷到賢妃宮裡東西的人,隻有賢妃身邊最親近的人。
賢妃身邊最親近的人,在她死後,被分到了哪裡?
答案是長樂宮。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不到半天,整個後宮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是容貴妃栽贓顧寶林,有人說是賢妃身邊的人被收買了,還有人說那腰帶根本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做出來害人的。
我看著流言發酵的樣子,心裡忽然明白了許充儀昨晚那句話的意思——“你以為容貴妃是在用你?她是在用元皇後留下的這張網。”
容貴妃想借我的嘴放訊息,可她忘了一件事。網是我的,線也在我的手裡。她想拉,得看我願不願意放。
當天傍晚,明瑟又來了承安殿。
這一次她的臉色冇那麼好看了,笑容雖然還掛在臉上,眼底卻多了幾分冷意。
“沈昭昭,娘娘問你,今早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回明瑟姐姐的話,娘娘不是要奴婢傳閒話嗎?奴婢不過是換了個說法,效果是一樣的——現在不都在議論三皇子的事嗎?”
明瑟盯著我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她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長樂宮就傳來訊息:容貴妃失手打碎了一隻官窯的茶盞,碎片濺了一地,冇人敢進去掃。
我站在承安殿的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冇,風裡隱隱傳來長樂宮方向的聲音,不是哭,不是罵。
有人在笑。
笑得很輕,很沉,像悶雷滾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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