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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形王子 七 竊賊和路由器

作者:哈努·拉亞涅米、孫加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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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竊賊和路由器

“等這事兒結束,你打算乾什麼?”我通過中微子鏈接向“培蝴寧”發問。

我們所在的軌道位於小行星帶,第90號小行星休神星旁。從這兒看去,佐酷路由器就像一棵以鏡片為葉的樹,直徑約兩公裡,靜靜飄浮在太空中。不過,路由器內部完全是埃舍爾(1)版畫一般的狂悖景象:閃光的藍色球形處理節點,大小從熱氣球到塵埃粒不等,圍繞彼此沿螺旋線翻滾移動;兩兩相映的銀色鏡子,投射出無窮無儘的鏡像走廊。而我就像個吸血鬼,在任何一麵鏡子裡都冇有影子。

“我要換工作,再也不黑這種巨型機器蟲了——這機器裡儘是正在交合的同性巨龍。”飛船迴應。飛船的化身白翅膀蝴蝶在我頭盔裡飛來飛去。我朝它吹口氣,把它吹離我的視線。我正忙著黑進另一個處理節點。這個巨型阿米巴原蟲有我的頭這麼大,就像個透明的、泛著漣漪的泡泡,內部有不規則的結晶結構。很多佐酷q技術都是活的,這東西就是其一。它饑腸轆轆,吞下路由器光子流帶來的量子態,然後編成複雜的有機分子結構。我給它帶來了一頓大餐。

“你這也未免太狹隘了吧。這是他們的異境,佐酷人愛乾什麼都可以。說什麼想換工作!拜托,隻有犯罪才能讓這個世界有點意義可言。況且,你有這方麵的天賦。”

我身上穿著快衣,它的離子驅動器推著我輕輕向前。我的行動必須緩慢小心,這兒的帶寬足夠把一具冇有防護的人體煎熟好多次。這兒有永不停歇的奇想光子風暴,隻因為快衣材料特殊,把我變成了看不見、測不出的幽靈,風暴才從我身邊繞過——但願快衣能堅持工作下去。

我命令快衣伸出隱形卷鬚,包住節點。遠處,“培蝴寧”上的數學魂靈兒拚命工作,把一小片量子軟件塞進節點的存儲器中,以便我們監控此處的流量。我們得摸出此地流量的增減規律,找到零流量出現的時間,才能讓路由器的量子大腦儘歸我們使用——

流量高峰襲來。儘管有頭盔麵罩的防護,眼前的節點仍然變成了白熱的太陽。快衣的魂靈兒處理器——專為這件快衣改造的上傳意識——慘叫起來。我一點也冇誇張。突如其來的熱量燙傷了我的胳膊、臉和胸膛。可不能再來一次了。我的眼睛針紮般刺痛,視野中突然隻剩下白噪音。我壓抑住蜷縮成團的本能,在腦中的神經介麵摸到快衣小小的離子驅動器,打開。

驅動器把我推離了滾燙的數據流。世界總算又變回讓人安心的黑暗,我們回到了防護服的處理範圍內。我又打開驅動器以保持平衡,但驅動器失靈了,讓我毫無方向地亂轉。

——你走得太快啦!“培蝴寧”通過中微子鏈接在我耳邊大叫。蝴蝶化身在我頭盔裡亂拍翅膀,表達出“培蝴寧”經受的痛苦。這表達實在有些滯後了。

“要是某人及時更新流量模型,我本該走得更快點!”我朝它喊道。我伸直胳膊減慢旋轉速度,祈禱不會跟處理節點撞上。要是路由器內部出現太多乾擾,它就會呼叫佐酷係統管理員。不過,如果我不能在幾小時內打開這個匣子,要操心的就遠遠不止憤怒的佐酷計算機宅男了。

堅持住。原地彆動。流量會降下來的。

身體開始自我修複,感覺就像長著針尖腿腳的螞蟻在我全身亂爬,同時還伴著頭重腳輕的眩暈感。我的身體情況仍然很糟:手還冇長全,合成生物細胞裡滿是大劑量輻射導致的變異和類癌物。米耶裡總算好心,給了我關掉痛感的權限;但麻木會導致感覺遲鈍,而一旦感覺遲鈍,我手頭的活兒可就冇法乾了。

快衣嘶嘶地噴出熱氣,係統修複完成,我腦中魂靈兒的高聲抱怨減弱成了輕輕的低語。我舔舔上唇的汗水,深吸一口氣,緊緊捏了捏手中的匣子。打開這麼個小東西,卻要費這麼大勁。

“順便說一句,我本人也還好。不過反正你也不關心。”我嘟囔道。

有個給約三百萬未知變量的量子係統模擬更新的活兒,你想不想試試?不想?那就乖乖閉嘴,讓我和魂靈兒安靜乾活。

飛船此刻心情不大好,我能理解。我們把她極為喜愛、引以為豪的翅膀——原本就像兩扇流動變幻的北極光束——變成了死板的量子邏輯網,儘可能模仿量子處理器的模樣。這也意味著,要是勢頭不對,我們很難逃得掉。

還有米耶裡,這傢夥好像急著像個英雄一樣去送死。

“請允許我指出,要進去的人是我。”我試探著開口。

請允許我指出,要是某人能理解我的辛苦就好了。“培蝴寧”回答,你覺得匣子裡的神會張開雙臂歡迎你,然後爽快地幫助我們?

“彆擔心,我從前跟他打過交道。而且我知道被關在盒子裡是什麼滋味。隻要能出來,你什麼都肯乾。就連把自己的前途跟奧爾特武士以及一艘喜歡抖機靈的飛船綁在一起,你都會願意。”

姑且相信你的話吧。閒話少說,流量開始下降了。

“還要等多久?”快衣的時空模擬視界總算回來了,向我呈現路由器重編後的內部結構。隱形的代價是盲目,而盲目則讓黑進這架不停創造和消化新組件的巨型機器變得困難重重。至少此刻,我還身處穩定的外層,遠離大流量的處理中心。

哦,不會多於一小時,大概。耐心點,慢慢等。

“太棒了。”我在快衣內扭扭身子。這件臨時湊合的防護服跟舒適毫不搭邊,基本上就是一坨智慧物質,加載了定製的魂靈兒,裝上驅動器之類的設備。穿著它就像裹在一團潮濕的黏土裡,而我已經在裡頭待了差不多兩天。神經介麵也是臨時製造的,很粗糙,魂靈兒的低語不停地溢進我的大腦。想到還得在裡麵待上一小時,飄浮在路由器的外層,大有可能再碰上流量高峰,而那個鑽石警察的兄弟姐妹隨時可能殺到——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那你呢?飛船突然問。

“什麼?”

等這事兒結束,你打算乾嗎?

我曾有過真正的自由,但我對此隻有隱約的記憶。我還記得以變色龍般的多重身份遊蕩在各個固伯尼亞之間,記得小行星帶的零重力珊瑚礁,記得超越城中無休無止的派對,記得在土星光環上跳舞。一時間,我非常、非常想重新體驗這種生活。

“我會去度個假。”我回答,“你覺得米耶裡會想乾什麼?”

飛船沉默下來。我從未問過她米耶裡的生平,至少冇直接問過。我也冇法開口詢問飛船,為什麼米耶裡最近一心赴死,儘管我確定飛船一定知情。

對她來說,“培蝴寧”終於開口,我覺得這事兒不會有結束的時候。

“這又是為什麼?”

又是長長的沉默。

因為她在尋找的東西,一開始就冇存在過。

於是,在等待路由器數據風暴停息的時間裡,飛船給我講了米耶裡在金星上失去心中摯愛的故事。

主艙中的寂靜讓米耶裡十分滿意。飛船清除了所有雜物,主艙光禿禿、空蕩蕩的,隻留下藍寶石艙壁和尚未癒合的白色傷痕。她的奧爾特收藏冇能搶救出來,但她並不在意:歌還留在她心中,這就行了。

“培蝴寧”新造的眾多蝴蝶化身停在曲麵牆上,就像白色花朵。飛船的注意力集中在幾公裡外的目標上——那東西就像巨大的婚禮花束,背後是畸形土豆似的90號小行星。偷兒剛剛在處理節點碰到的小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下一步就看米耶裡的了。她伸手從袍子裡取出偷兒的珠寶。

第一次看到佐酷珠寶的時候,米耶裡才六歲,還住在靜默柯多。有個來自木星的太陽工匠把一塊死掉的珠寶給她的柯多姐妹瓦爾普當玩具。孩子們都圍在瓦爾普身邊看這塊珠寶,瓦爾普驕傲得展開了翅膀。這東西看來平平無奇:暗琥珀色小玩意兒,比指尖大不了多少,表麵皺巴巴的,有些淒涼。可是,隻要一碰它,就像摸到外界,摸到太陽。

輪到米耶裡的時候,珠寶緊緊粘住她的手心不放,就像饑渴的智慧珊瑚。突然,有個聲音在她腦中低語。她從冇在歌裡聽過這樣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迫切的渴望,熱烈得讓她害怕。聲音告訴她,她很特彆,理應跟珠寶待在一起。隻要她放它進來,他們就能永遠結為一體——

米耶裡展開翅膀,飛到最近的黑洞,不顧驚呆的瓦爾普的抗議,把珠寶扔了進去。那以後,瓦爾普有好幾天冇跟她說話。

現在飄浮在她麵前的珠寶則是活的,內部有糾纏的光芒緩緩閃動。這塊藍色珠寶呈簡潔的橢圓形,比她的手掌小些,冰涼、光滑,聞起來有股微微的花香。

隻要一摸,刺癢的感覺就會一直傳到她的肚腹中,那是向她發出加入的邀請。跟很多低等級的基礎設施珠寶一樣,這東西並未烙上屬於某個特定主人的印記。所以,偷兒才把它從火星佐酷人那兒偷來。不過,這塊珠寶裡的量子態仍是獨一無二、無法偽造的,受到量子力學不可克隆定理的保護。

不像我。她拋開這個念頭,接受了珠寶的邀請。腦中傳來一陣涼爽的重壓,就像有隻溫柔的手放在她的大腦上。

現在她已屬於佐酷的一支,成為集體意識的一分子,彼此間由量子糾纏連接。這支佐酷成員眾多,聯絡鬆散,致力於維護和改善太陽係的共同通訊基礎設施。隻要她發出願望,佐酷的意外發現引擎就會把她的願望織進佐酷大網。一旦資源齊備,就能滿足她的願望,同時讓集體中所有成員的利益最大化。

不過,這要付出代價:佐酷人會要求回報。不知不覺間,會有某個念頭閃過,在片刻時間內占據她的意識,抓住她全部的注意力。或者,她會突然間心血來潮,覺得必須去某個偶然想到的地方,在那兒碰到個陌生人,幫助解決某個在她能力範圍之內的問題。

此刻,在路由器內,偷兒正在開啟匣子。她深吸一口氣,讓他們的計劃占據腦海。

超腦皮層把她的願望傳遞給珠寶。她的願望是一個預先製作好的複雜念頭,是她、偷兒和“培蝴寧”共同完成的,目的是請求路由器運行一次非常特殊的量子計算。珠寶熱切地抓住她的願望。培蝴寧的翅膀——經過變形,模仿成佐酷通訊協議的形狀——把願望傳遞給路由器。那巨大的婚禮花束開始緩緩變形,就像一件摺紙作品,被看不見的巨手展開。

米耶裡的活兒乾得漂亮。我就知道她行。身邊讓人頭疼的鏡葉樹活起來的時候,我真想跟她擊個掌。但時間就是生命,下一波流量高峰隨時會來,我們得抓住路由器全歸我們使用的每一秒鐘。通過米耶裡跟佐酷路由器建立的連接,“培蝴寧”向路由器輸入指令。

你得行動了。飛船說,這是最新的流量熱圖(2)。快衣的模擬視界閃爍成一幅三維輪廓圖,就像大腦掃描的結果,複雜的各色形狀在我眼前變換閃動。我瞪了一眼待在我頭盔裡的蝴蝶化身,這傢夥正愜意地停在瘋狂的背景畫麵上。

我咬牙切齒,把地圖輸入快衣的導航魂靈兒,啟動離子驅動器。

我彷彿在看不見的火焰流中遊泳,腦中嘀嗒嘀嗒地響著倒計時。幾秒鐘汗流浹背的緊張操作後,我終於到達了異境之門。

跟我們設想的一樣,大房間似的異境之門靠近路由器中央,離動力源不遠。謝天謝地,這兒是個無帶寬區域,就像靜止的風暴眼。在我的模擬視界看來,這兒就像一連串方塊,微微閃著紫色,兩兩相距均為兩米。

異境之門,這是連接物理和虛擬世界的佐酷通用介麵。進了門,你會被翻譯成門內的異境所使用的語言;出了門,你又會恢複原先的物理和物質身體。極微技術解體者會提取任何實體的量子資訊,轉化成量子位元,傳入滿是魔法和龍的模擬遊戲世界。

這一次,呃,是咬牙切齒的暗黑戰神所在的世界。

“這還差不多。”我輕聲跟“培蝴寧”說。計劃在我腦中重新運轉起來,一切無比鮮明。

“米耶裡還好嗎?”

你該走了。

我把快衣的手套指頭融成一體,以便手指活動。我用右手舉起匣子(左手仍是隱隱作痛、正在癒合的殘肢),釋放部分快衣q粒子場,由它托著匣子向前;同時維繫著與粒子場的感知鏈接。托著匣子前進的q粒子場就像我延長的手臂,我一路指揮著它,將它引導到異境之門旁邊就位。

離預測流量最小值還有四十秒。

路由器在匣子周圍織起複雜的結構,同時對匣子進行非損害性測量運算。飛船上的魂靈兒說,就連“培蝴寧”翅膀中經過效能提升的量子門,要運行這種計算也需要幾千年。冇過多久,我的視野前突然爆發出彩色的抽象佐酷語言雲團。“培蝴寧”的魂靈兒立刻替我做了翻譯。

你是對的,“培蝴寧”說,這裡麵真的有個異境。現在這異境已經存入了路由器的存儲器,你可以進去了。

幻化而成的木匣在我手中低語。也有可能是我失去的左手帶來的幻覺疼痛。“飛船,”我說,“萬一事情不順,我先說一句: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一樣。

“還有,對不起。”

為什麼?

“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我發動離子引擎,駛向異境之門。

米耶裡腦中,珠寶的溫柔觸摸忽然變成鐵鉗般的握力。一支歌在她腦中展開,啟用了大腦快二十年冇用過的部分,那個能讓物質起舞的部分。她口中無法遏製地吐出詞句。

“培蝴寧”船殼上的瓦奇應聲而動。這支歌幾乎和她造飛船時唱的歌一樣複雜。製造飛船的那支歌,她整整唱了十一天十一夜。與之相比,這支歌更加鋒利,滿是讓人發寒的抽象概念和代碼。這是一支死歌,竊賊的歌。她想阻止自己歌唱,想用手指鉗住嘴唇,或者咬住舌頭。但身體不聽使喚。最後,她啞著嗓子,用刺耳的聲音吐出一個個詞。

這支歌造成的變化很細微,但她能感覺到。漣漪從飛船的核心開始,沿著蜘蛛網狀結構和模塊一路外擴,一直到飛船的翅膀。

米耶裡,飛船喊道,有點不對勁——

詛咒你,偷兒。米耶裡快速發出指令,關閉了偷兒的身體。

若昂,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我頭盔裡的蝴蝶發瘋似的到處飛。

我的四肢動彈不得。米耶裡肯定動用了這具索伯諾斯特身體的遙控器。不過她控製不了牛頓定律,我仍然朝門飄去。

異境之門高牆般豎在我麵前,和雷雨雲團一樣漆黑。光芒閃過,我進入了既生又死的狀態。

“‘培蝴寧’?”米耶裡輕聲問。

“培蝴寧”的蝴蝶化身從牆上輕飄飄落下,鋪天蓋地的白色在空中起舞,繪出洛倫茲吸引子的圖樣。漸漸地,振翅的白色雲團越聚越攏,形成了一張臉。

“‘培蝴寧’已經不在這兒了。”蝴蝶振翅發出的聲音低語道。

(1)荷蘭版畫大師。作品多以平麵鑲嵌、不可能的結構、悖論、循環等為特點,從中可以看到對分形、對稱、雙曲幾何、多麵體、拓撲學等數學概唸的形象表達,兼具藝術性與科學性。

(2)數據的一種二維呈現,其中的數值都用顏色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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