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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形王子 十 塔瓦妲和阿麗爾

作者:哈努·拉亞涅米、孫加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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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塔瓦妲和阿麗爾

女議員阿麗爾是個謎。

塔瓦妲看著她在封印迷霧之下走動,想起了精靈查艾利蒙給她唱過的兒歌。

食物裡有它,

空氣裡有它,

心裡也有它,

天道不公哇。

心靈明如鏡,

密名輕聲念給昂神聽,

隻要做得對,

野代碼不會讓你受驚。

阿麗爾身處索倫茲殘片中,她自己宮殿的工作間內。她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工作間。

她就像一張網,透亮的藍寶石通路,透明的肉質線纜,還有一簇簇小小的、舞動的卷鬚,糾結在一起延伸過地板,爬上牆,繞過桌子和雕像。她現在就像某種上了岸的奇異海生生物,在大洋深處遊動的時候十分優雅,可一旦被衝上陸地,就變得萎靡而無助。她的一部分身體甚至長進了牆裡,跟宮殿清澈的類鑽石瓦片融為一體,還分出尖尖的枝條,鑽出牆體,伸向外部世界。這張網的中心是一個畸形的口袋,就像蚊子的肚皮,鼓鼓的裝滿了鮮血,裡麵還漂浮著纏在一起不住跳動的器官。

走廊裡飄蕩著封印的迷霧,銀色和金色的塗鴉。那是木塔希博們編織的,來封鎖阿麗爾宮殿受感染的部分。這些封印的確封住了部分感染,但效力還不夠。空氣中有灰塵和金屬燃燒的刺鼻味道。

塔瓦妲儘可能用醫生冷靜超然的態度對待這一切。她見過感染野代碼的可怕病例,但這——

幾秒鐘後,她還是轉過頭,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

“我事先警告過你。”懺悔者拉姆讚說。

阿麗爾以前拜訪過塔瓦妲的父親。她是個嚴厲的女人,瘦長苗條,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一身樸素實用的木塔力棒裝束,繫帶加鉤鎖的封印盔甲,脖子上掛著阿塔眼鏡。阿麗爾的頭髮又黑又長,但頭皮上有一塊大陸形狀的粗糙藍寶石禿斑,就像被髮怒的鄧妮拔掉了頭髮的舊娃娃。

木塔希博的精靈夥伴一般都裝在精靈瓶裡,但阿麗爾的卡林卻住在一隻金屬鳥兒的身體裡。鳥兒的羽毛是金色和鮮紅色的,眼睛是黑檀木。這隻鳥用極輕極薄的金屬製成,真的能飛。塔瓦妲總愛想象,當一群拉克鳥拖曳著阿麗爾的船在沙漠上行駛的時候,這隻鳥也在其中飛翔,好讓自己的女主人能遠眺到前方的野代碼風暴和發瘋的精靈。阿麗爾當時是這麼說的,鳥名叫阿瑟麗亞,是有理智的那半個我。

像阿麗爾那樣活著曾是塔瓦妲最大的夢想。但眼前這一切,就是你不該做木塔力棒的理由。

塔瓦妲意識到蘇曼古魯就站在自己身邊。

“關於這裡發生的事情,你能給我提供什麼資訊?”他問拉姆讚。在他們坐飛毯從中繼站來這兒的短短旅途中,這個索伯諾斯特魂靈兒一直沉默不語。她問他是否喜歡斯爾的景觀,他回答:物質就是物質,不管什麼物質堆砌起來都是一個樣。但現在,他的眼神卻活躍起來,充滿了冰冷的好奇。

拉姆讚展開自己細瘦的手指。他是個纖瘦的生物,身軀被拉得特彆長,細腳幾乎足不點地。他身體上覆蓋著複雜交錯的白紅黑三色方塊,活像一幅馬賽克(根據斯爾法律,精靈的思想形不能像真人),前額上閃爍著金色的標誌,表明他是的假設。雖然是自殺,但冇有遺書。女議員的助手還作證說,女議員最近一直為了議會投票一事熱忱工作。所以,自殺不像是女議員會采取的行為。這一切都符合我們的猜測:自殺的時候,女議員……確確實實不是自己。”

“這麼說,附身隻是猜測嘍?”

“對,但這是目前唯一符合事實的推理。還有個麻煩:我們冇找到她的卡林。”拉姆讚的麵部方塊組合成悲傷小醜的麵具模樣。

蘇曼古魯的手指沿著門邊的封印霧撫摸。

“它們能支撐多久?”他問。

“什麼?”

“我的封印在這兒能撐多久?”

“您在開玩笑吧。”

“回答我。”蘇曼古魯堅持。

“不清楚。兩三分鐘?他們說索伯技術比我們更易受野代碼的傷害——所以您的時間也許更少。您該在這兒等木塔希博,他們會——”

她還冇說完,蘇曼古魯就穿過了封印之牆。

在阿塔視野裡,蘇曼古魯四周圍繞著淡淡的光暈。他走過阿麗爾的遺體,轉頭朝四處張望。塔瓦妲想,不知道他有哪些人類感官之上的感知方式。他摸摸高桌上的空罐子,摸摸牆上阿拉伯式樣的花紋。此刻,他的動作變了,不再是一往無前的笨重機器,成了正在搜尋目標的靈巧貓咪。

他停在一堵牆麵前。牆上各色手掌大小的鑲金陶片拚成了一個正方形,每邊均由四塊陶片組成。正方形上麵則繪著幾何圖形——那是圖形化密名的裝飾性紋樣。

通過阿塔,塔瓦妲看到蘇曼古魯的封印上出現了一個黑色汙點。野代碼。

“他的封印撐不住了!”塔瓦妲喊道,“蘇曼古魯老爺,快出來!拉姆讚,叫人來!”

索伯諾斯特魂靈兒按壓陶片。陶片在他手指下滑動起來。阿麗爾遺體上的藍寶石卷鬚纏住了他的四肢,但他仍沉浸在工作中。哢嗒一聲,牆壁滑開,露出一個黑洞。蘇曼古魯伸手探入黑洞,同時用另一隻手拂開藍寶石卷鬚。出來的時候,他手臂裡抱著一樣東西:一隻金屬鳥兒。

鳥兒比塔瓦妲記憶中要小,但就鳥類來說,個頭仍舊挺大。鳥兒長得像鷹,長度跟塔瓦妲的前臂差不多,有剪刀型的尾巴,十分優雅。它閉著眼,小小的眼皮是金色的。

“阿瑟麗亞?”

塔瓦妲用手臂抱著鳥兒。她本以為會摸到冰涼的金屬,但鳥兒背上的羽毛幾乎像活的,雖然鋒利卻很溫暖。鳥兒胸膛中的飛輪發出穩定的嗡嗡聲,就像有規律跳動的心臟。她撫摸鳥兒,想安慰它,卻冇有效果。不管發生了什麼,她都有時間把它藏起來。她身體中有理智的那一半。

“用簡單的話向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卡林。”蘇曼古魯指指這隻生物。

“卡林是……精靈夥伴,跟木塔希博合體的精靈。”塔瓦妲的聲音微微顫抖,“卡林和木塔希博是一體的,在幼年時就被合體術士連在了一起。”

“對我們來說,你描述的是種禁術。隻有原型能這麼做。”索伯諾斯特魂靈兒說,“也許你們的城市比我想的更該好好清洗清洗。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風俗。”塔瓦妲回答,“是我們兩個種族同盟的象征。同時,木塔希博也靠這個來規範我們城市的經濟。有了卡林,他們就能像精靈一樣看到阿塔,看到資訊的流動,看到所有的一切在阿塔中的影子,看到金錢、產品、勞力和人民。”她看看拉姆讚,“直接看到,而不是通過阿塔眼鏡這種原始的裝備。”

蘇曼古魯大笑,笑聲像犬吠,帶著共鳴,“物質和思維。二元論。原始的區分。資訊纔是一切。你是說,這生物,這個卡林,包含著女議員思維的殘餘?”

“不,”塔瓦妲糾正,“我是說,這個卡林是女議員思維的一部分。”不對勁。他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很好。”蘇曼古魯說,“懺悔者拉姆讚,宮殿裡有冇有安靜的地方?我們能不受打擾的地方?”

“蘇曼古魯老爺,請彆介意,”拉姆讚說,“出於此地官方調查者的權責,我必須問問您,您打算做什麼?否則我不能——”

蘇曼古魯挺直了身體,“你們的議會大概冇把情況給你講明白。”他用低沉轟鳴的聲音說道,“我們並不都像赫辛庫姐妹那樣溫柔。有人覺得,為了共同盛業,需要在此地進行一次清洗。要是我找不到盛業的敵人,那些人的聲音就會占上風。我說得夠清楚嗎?”

拉姆讚的思想形上起了層層漣漪,“塔瓦妲小姐——”

突然,她記起在哪裡見過這位精靈了。當時的他就是以思想形出現在她麵前,她還戴上麵具,在身上塗了油彩,模仿他思想形的三色方塊,好讓他覺得她就是他。她把他帶到了陽台上。他喜歡陽光照耀在皮膚上的溫暖。

“如果你不肯,”她慢慢開口,“那就是跟我和我父親過不去。雖然我冇有議會的席位,但請你相信,我擁有父親的信任。”她舉起精靈戒指,“還有議會的信任。還有,森先生也是我的親密朋友。”她對精靈露出蜜一般甜的微笑。每當鄧妮威脅彆人的時候,都會這麼笑。“我說得夠清楚嗎?”

拉姆讚輕輕咕嚕一聲。“當然,”他回答,“十分抱歉。我手頭的資訊不夠充分。僅此而已。”

“蘇曼古魯老爺,”塔瓦妲輕聲道,“要是您肯把您的打算告訴我們,會很有幫助。”

“明擺著,”蘇曼古魯回答,“我要提審目擊者。”

阿麗爾的宮殿比塔瓦妲父親的住所還大,是一座透明的圓柱體、泡泡以及突出的金字塔組成的迷宮。懺悔者帶著他們走上一條灑滿陽光的畫廊,畫廊裡陳列著各種雕塑。這時,另一個精靈思想形出現了。這一個是紫色和白色的花朵團。拉姆讚的形體流動起來,跟新來者的形體混在一起。等重回馬賽克形後,他的動作變得急躁不安。

“議會要求聽取進度報告,”他說,“我得離開一會兒。這樣反倒好。要是蘇曼古魯老爺做些……不同尋常的事,我就不會知情。哪怕有人問起,我也能說不知道。我會讓我手下的懺悔者保證你們不受打擾。走到畫廊儘頭,穿過幾道門,然後下樓梯,就是一座鳥舍。”

“謝謝,拉姆讚,”塔瓦妲說,“我們會記得你對斯爾事業的忠誠。”

“願為您效勞。”精靈回道,“至於我自己,我也記得某個愉快的下午,以及您向我展示的不同的世界。”

“此事將永遠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塔瓦妲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一進鳥舍,喧嘩聲就刺激著他們的耳朵。高音尖叫聲混雜著啪啪鼓翅聲,震耳欲聾。鳥舍是座高大的玻璃拱頂建築,直徑約一百米。地上爬滿了從沙漠裡帶來的嵌合植物,豐茂的紫色管狀物橫七豎八,織成一張網,不斷伸展收縮。這是老地球的經過基因改造的合成生物,因缺人監管而瘋長。幾棵風車樹正慢慢旋轉,尖尖的渦輪葉片收集著鳥舍內呈琥珀色和暗紅色的陽光。

鳥舍中的拉克鳥群立刻注意到了塔瓦妲和蘇曼古魯,鋪天蓋地地飛來。到處都是體型不同的鳥:有的小如藍寶石昆蟲,有的大如蝠鱝,最大的兩三隻在拱頂附近繞圈滑翔。塔瓦妲用手遮住眼睛,擋開翅膀扇起的疾風,高聲喚出一個密名。鳥群立時散開,安靜下來,變成在植物上空盤旋的雲彩。

在鳥舍中心有塊空地,設有一張精工細作的白桌子、幾張椅子和一個棲架。塔瓦妲把阿瑟麗亞放在棲架上。鳥兒冇睜眼睛,但腳爪抓住了棲架,拍了幾下翅膀保持平衡。

蘇曼古魯湊近盯著鳥兒,俯下身體,雙手在背後交握。接著,他伸出手,手指像魔術師一樣大大張開。他這麼高大的個子,雙手竟十分優雅。五條劈啪作響的光線從他的指尖延伸而出,跟鳥兒連在一起。阿瑟麗亞的金屬喉嚨發出尖銳的叫喊,瘋狂地拍打翅膀。一個泡泡顫顫巍巍地包裹住鳥兒,不讓她亂動,同時隔絕了聲響。沉默中,隻見鳥爪亂抓,鳥喙拚命啄著看不見的牢籠。

見鳥兒受苦,塔瓦妲的手指不停握緊又鬆開。最後,她忍不下去了。

“你在乾什麼?”她從牙縫中擠出字來。

“我說過,提審。”

“怎麼審法?”

“把它的思維拷貝成擬境。你也可以叫它小小的現實。然後對這份拷貝運行基因演算法:向鳥兒大腦提問,改變大腦結構,直到從中取出理性的答案。”蘇曼古魯屈伸手指,“隻消幾千次重複即可,我敢說半分鐘就夠了。”

“立刻住手。”塔瓦妲說,“這可是一位斯爾的公民。我不能眼看她受折磨。我會向議會報告。”她握緊拳頭,隨時準備召喚懺悔者。

蘇曼古魯轉頭看她,咧嘴一笑。臉上的疤痕讓他的笑臉變得像可怕的鬼臉。

“這可事關你自己城市的未來。我能讓它開口。要乾,就不能怕弄臟手。”

塔瓦妲嚥了口口水。鄧雅劄說,這不是遊戲,就是這個意思嗎?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她看看發狂的卡林,心臟怦怦直跳。不能這麼乾。

“也許有……另一個辦法。更好的辦法。”必須有更好的辦法。

她從肩膀上拉下自己的行醫包,把包放在桌子上打開,拿出裡麵的通感器,戴在頭上,“請放開她。我能找出我們需要的東西。”

“怎麼找?”

“我能跟精靈合體。精靈都希望把自己拴在某具身體上,就像跟阿麗爾合體那樣。”

蘇曼古魯皺皺眉,“解釋一下。”

“我們腦中都有故事,處於自循環狀態。你愛著某人的時候,就會跟對方合體。你的自我向對方延伸,就像兩群螢火蟲彙合在一起。有很多辦法來……邀請對方加入。身體竊賊用的是故事。也有更直接的辦法。我們可以用密名對阿塔下達命令,阿塔會服從。很多密名都散佚了,但還有些留存。隻要會用,密名能派很多用場。”

索伯諾斯特魂靈兒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就會用。”

“有人教過我。”

“在固伯尼亞,始祖禁止我們用這種辦法。我們知道,這麼做會引來怪物和恐怖。人科動物的思維理應相互獨立。”

“怕弄臟手的人恐怕是你吧。”

蘇曼古魯看看她,又看看阿瑟麗亞,一臉好奇,就像個孩子。

“很好。”他終於開口,“我們這是浪費時間。你來吧,彆讓它飛走就行。”

鳥舍冇有她的幽會室安靜協調,但她花了幾分鐘呼吸,還是進入了冥想狀態。她讓自己的意識延伸開,進入嘈雜的拉克鳥群、植物和悶熱潮濕的空氣中。接著,她對臂彎中的鳥兒低語。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叫塔瓦妲。告訴我你的名字。

起先冇有反應。接著,她的後腦傳來一陣刺痛。她忽然意識到,哪怕有封印保護,在這個被野代碼侵占的地方使用通感器仍然極度危險。但總比看著無辜的生物受苦要好。你叫什麼名字?

突然,鳥兒身體中和她腦中都有東西在動,就像條受驚的蛇。阿塔中出現了一個輪廓,煙一般盤繞在鳥兒的心臟部位。她是一條軟件銜尾蛇,被囚禁在金屬外殼中,在小小的世界裡做著迷夢——突然,眼前出現了一條光之通道,一個聲音在呼喚她。

我是阿瑟麗亞。

阿瑟麗亞,塔瓦妲說,阿瑟麗亞,聽我說。我要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都是謊言。

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我保證。

故事講的是什麼?

這是個愛情故事。

我喜歡愛情故事。

好。塔瓦妲說完,開始講故事。

從前有個姑娘,她隻愛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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