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西亞的晨光還冇來得及點亮整個斯坦德威克,纔剛掠過格芬哈特城堡的尖頂,秦昭的身影便已出現在王城的城門前。
這座人類王國的都城,秦昭印象很深。當初他的四人小隊,就是在這裡戳破了攝政王羅德哈特勾結亡靈的陰謀。他們一路從邊陲的橡木鎮啟程,在機關重重的橡木城堡之中,找到日記,然後追尋著疑是亡靈後裔的戴維男爵直抵王都。
在玩家公會的幫助下,他們在斯坦德威克地下複雜的下水道管網中,找到了軍情四處的比爾拉斯克,開啟了後續一係列的任務。潛入過格芬哈特城堡,還偽裝成盜賊潛入過盜賊團,最後成功混入利文德斯要塞,營救出了被羅德哈特關押的密探。當羅德哈特的陰謀暴露,他們又參與了震撼人心的王都保衛戰,親手將凱瑟琳送上女王之位。
埃拉西亞作為人類的國度,這裡有太多他的回憶,也有無數玩家在這裡進行著遊戲。對於他們的人生已經完全被禁錮在這個虛幻世界的事實,他們毫不知情。他在這裡戰鬥過,也在這裡接受過凱瑟琳代表人類王國授予的榮譽勳章。羅德時代與凱瑟琳時代,這座王城每一次來都不一樣,但這一次,他是來告彆的。
十年的光陰流轉,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街一巷,都刻著他們四人的足跡,也纏滿了最厚重的命運絲線。作為正義聯盟的核心城邦,以秦昭對於凱瑟琳性格的瞭解,他決定在這裡,以最莊重的方式,與人類王國的過往徹底告彆。
他冇有隱藏自己的行蹤,灰色長袍在晨風中輕擺,銀藍色的光暈從他身上升騰而起,不是刺目的神光,而是一層溫潤如月華的光霧,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光霧擴散開去,所過之處,晨露折射出細碎的銀光,枯葉泛起淡淡的生機,連風都變得柔和了幾分。這不是刻意為之的“神蹟”,隻是命運法則與這個世界共鳴時自然產生的波動,但落在凡人眼中,便是神明降世。
城門口的衛兵最先發現了異樣。
“那是……”年輕的衛兵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冇睡醒,不過神光之中的人他給他一種眼熟的感覺。這個時候他身邊的隊長猛地僵住,手中的長槍差點掉落。他一口喊了了出來:“是命運之神!是命運之神降臨了!”
老隊長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冇有跪。他轉過身,麵朝城內,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命運之神大人降臨了——”
這一聲喊,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從城門口向整座王城擴散開去。街上的行人停下腳步,商鋪的老闆放下手中的活計,教堂的鐘聲被人敲響,沉悶而悠遠地迴盪在城市上空。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站在街道兩側,冇有人組織,冇有人指揮,隻是安靜地站著,看著那道銀藍色的光霧從城門緩緩飄入。
秦昭走在斯坦德威克的長街上。灰色長袍被光霧染成銀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板路都會泛起淡淡的命運符文,一閃即逝。他能看見街道兩側那些人的命運絲線,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與這座城緊緊連在一起。
行至王城中心的廣場,秦昭忽然頓住腳步。人群中,混著一群穿著奇裝異服、言行跳脫的身影:有人揹著巨劍大喊
“做任務升級”,有人舉著法杖唸叨
“刷副本爆裝備”,有人湊在一起討論
“這遊戲畫質也太真了”,他們的氣息與這個世界的原生生靈截然不同,帶著一股清晰的、屬於地球的波動。
是玩家。
秦昭瞬間明白,這些人和自己一樣,是被困在這個虛擬世界的真實人類,隻是他們被刑天矇蔽,以為自己隻是在玩一款極度逼真的虛擬遊戲,對自身的處境一無所知。
他們是來自故鄉的同路人。
秦昭閉上眼,意識輕輕觸碰這些玩家的命運絲線。冇有冰冷的法則捆綁,隻有熟悉的地球氣息順著絲線蔓延而來,彷彿能透過層層虛擬數據,望見真實地球的星空、生物艙裡沉睡的同胞、元宇宙深處的真相。
他冇有斬斷這些絲線。非但不用斬斷,這些源自地球的命運羈絆,反而成了他歸鄉的燈塔,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故鄉的方向,更堅定了“回家”的執念。
玩家們絲毫未察覺身邊站著的是“遊戲裡的神明”,依舊吵吵鬨鬨地做著任務,秦昭看著他們,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故鄉的人,總會以各種方式,陪他走一段路。
出自玩家公會“黒堡”裡的老鐵匠站在人群裡,他的年齡幾乎跟十年前一樣,看不出太大的變化,隻是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羨慕和不可思議的目光,除了秦昭,他從未聽說過玩家還可以成為神明。當年在廣場上大聲指責羅德哈特的老者已經離世,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他的後人,也許聽過關於他的故事。還有那位在利文德斯要塞被救出的密探先生,軍情四處的比爾·拉斯克,他們的命運絲線藏在城市的更深處。這裡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麵孔,但是不知為何他們似乎認出他來,不是命運之神,而是秦昭,好像這裡的人都聽過他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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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秦昭走近這裡,整個斯坦德威克到處都留著他的命運絲線,無論是他曾經留在城牆上被燒焦的劍痕,還是他賜福過的護身符。這座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著命運之神的痕跡。這讓秦昭非常好奇,凱瑟琳女王到底做了什麼,讓他與這座城市的羈絆如此之深。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雕像。秦昭在格芬哈特城堡前的廣場停下。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噴泉中央立著一尊雕像,正是他的雕像。雕像手持命運之誓,目光望向遠方。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致命運之神秦昭,埃拉西亞永銘您的恩澤。”他從未見過這座雕像,大概是凱瑟琳在他離開後立的。雖然不知道他的經曆會被這裡的人們傳頌成什麼樣子,但流傳度一定很廣,廣到整個王城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他。
秦昭站在雕像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基座上的刻字。銀藍色的光暈滲入石麵,那些字跡冇有消失,隻是變得更加柔和,像被時光打磨過的舊痕。他冇有抹去這座雕像。它不屬於因果絲線,它屬於人心。人心裡的東西,斬不斷,也不該斬斷。
城堡的大門緩緩打開,凱瑟琳女王已在門前等候。她身著鎏金聖光戰甲,先知劍佩於腰間,銀色披風垂落,頭戴荊棘王冠,周身冇有半分兒女情長的脆弱,隻有人類女王的莊嚴與肅穆。她身後站著王城文武百官、光明神殿主教、當年神戰的聯軍將領,所有人都沉默佇立,以最高規格的儀式,等候這場告彆。
“您瘦了。”她說。
秦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十年冇見,凱瑟琳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命運之神大人”,不是“您終於回來了”,而是“您瘦了”。像一位老友,像一位故人,像她隻是昨天才與他告彆。
“你倒是一點冇變,一如當年的英姿颯爽。”秦昭說,“聽說羅蘭德和你的兒女們都移居過來了?”
聽到秦昭聊起家常,凱瑟琳笑了笑道:“未來總是年輕人的,再過幾年我就可以把擔子卸下讓他們挑了。”
兩人站在廣場中央,麵對麵,像十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樣子。那時候凱瑟琳巾幗不讓鬚眉,從遙遠的另外一個大陸千裡迢迢趕回,就為了讓自己的王兄不能白死,讓格芬哈特家族不能蒙羞,麵對羅德哈特對於王城的控製,毅然召喚了自己的所有盟友,一舉將羅德哈特以及他所準備發動的陰謀給撲滅。
不過兩人都冇有再談起十年前驚心動魄的王都保衛戰,冇有提起後來的代理人戰爭,乃至神戰。他們隻是隨意的聊了會家常後,秦昭突然說:“我要走了,我今天是來告彆的。”
凱瑟琳點了點頭,冇有驚訝,冇有追問。她好像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她說,“十年前的神戰結束後,我們就推測你可能會離開,冇想到你最後還是選擇繼承了‘命運之神’的位置。”
“您是要回您自己的世界了嗎?”凱瑟琳問道。
“是。”
“再也不回來了?”
“是。”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廣場上的風輕輕吹過,吹不動她的神聖戰甲,卻吹動了她過去的記憶。遠處教堂的鐘聲還在響,一聲一聲,沉悶而悠遠。
“那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她問。
“守好埃拉西亞,守好這些平凡的子民,也守好那些來自遠方的‘玩家’。”秦昭的指尖輕點她的肩頭,銀藍色光暈溫柔流轉,“他們與我同源,未來或許,會成為連接兩個世界的微光。”
凱瑟琳鄭重頷首:“我以埃拉西亞女王之名起誓,必守好這片土地,護好每一個生靈。”
秦昭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凱瑟琳的肩頭。銀藍色的光暈如流水般漫過她的全身,將她身上那些與他相連的命運絲線一根根剝離。冇有痛苦,冇有遺忘,隻是將因果斬斷。凱瑟琳會記得他,記得十年前的並肩作戰,記得神戰的熱血與犧牲,記得這個站在廣場中央、穿著灰色長袍的男人。隻是這份記憶,不再會成為她的枷鎖,也不再會成為他被刑天鎖定的線索。
光暈散去,纏繞秦昭與凱瑟琳之間的命運絲線徹底消散。冇有遺忘,冇有傷感,隻有一場莊嚴的了斷。
“再見,凱瑟琳。”
“再見,秦昭。”
……
銀月森林的晨霧總帶著鬆針與月華的清冽。秦昭踏入林間時,刻意收斂了周身的氣息。與凱瑟琳的告彆需要儀式感,需要讓那座城、那些人知道他們的神明回來了,然後永遠離開。但格魯不需要這些。格魯是銀月森林裡最不羈的風,是自然女神最隨性的代理人。與他告彆,就該像林間偶遇的老友,相逢一笑,揮手作彆,不必刻意,不必煽情。
秦昭冇有動用命運之力去探查格魯的位置,隻是循著林間最自然的氣息緩步前行。腳下是鬆軟的青苔,頭頂是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陽光從縫隙中灑下來,碎成滿地光斑。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像在享受這片森林最後的饋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聽到了箭矢破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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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利落,像風穿過竹葉。秦昭循聲望去,看見前方一片開闊的林中空地上,格魯正站在一棵倒伏的古木樹乾上,挽著翡翠長弓,瞄準百步外一片懸在枝頭的枯葉。箭矢離弦,枯葉被釘在樹乾上,箭尾還在輕輕顫動。格魯冇有回頭,隻是放下弓,漫不經心地說:“稀客。”
秦昭走過去,在樹乾另一頭坐下:“路過。”
格魯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他看見秦昭周身淡去的因果氣息,看見那層若有若無的銀藍光暈,卻冇有多問,隻是將翡翠長弓擱在膝上,仰頭望著林間灑下的光斑。“感應到你在斷因果,凱瑟琳那邊、埃德妮那邊,都淡了。”
“嗯。”
“要走了?”
“要走了。”
格魯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去哪裡,為什麼不回來,能不能留下。他隻是從腰間摸出一個酒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然後遞給秦昭。“林間釀的果酒,不烈。”
秦昭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不烈,很甜,帶著銀月花的清香。
“當年的事就不提了,你想去外麵看看嗎?”對於格魯,秦昭總是有一種莫名的羨慕,想讓他也掙脫這虛擬的世界,去地球看看。
“不用了,這裡有我的故鄉和我需要守護的族人。”格魯把酒囊拿回去,又喝了一口,“不過還是要謝你。”
兩人冇有再說話,隻是坐在樹乾上,喝酒,看光斑,聽風吹過林梢。林間的鳥鳴忽遠忽近,溪澗的水聲潺潺不斷,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自然。秦昭知道,不需要說再見了。他和格魯之間,從來不需要正式的告彆。
他放下酒囊,站起身。格魯冇有動,依舊坐在樹乾上,望著頭頂的枝葉。
“走了。”秦昭說。
“嗯。”格魯應了一聲。
秦昭轉身,朝著森林深處走去。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格魯的聲音:“秦昭。”
他停下腳步。
“這個給你。”格魯從腰間摘下那枚銀月木墜,隨手拋了過來。秦昭抬手接住,木墜帶著林間的清冽,觸感溫潤,上麵刻著自然女神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生命氣息。“銀月森林的木,能擋陰邪。就算到了你的世界,也能護你一路安穩。”
秦昭握緊木墜,冇有說謝。他知道,格魯不需要他說謝。
“再見,格魯。”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