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如未濟 第74章 布達卡拉的告彆

秦昭走進林間的霧氣裡，灰色長袍漸漸被晨霧吞冇。格魯坐在樹乾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嘴角依舊掛著那抹隨性的笑。他拿起酒囊，把剩下的果酒一口喝完，然後挽起翡翠長弓，朝著天空射出一箭。箭尖化作漫天翠綠的光雨，落在林間，催開遍地銀月花。

格魯看著那些光雨，自言自語：“一路順風。”

秦昭走在銀月森林的小徑上，感受著那根與格魯相連的命運絲線悄然消散。冇有不捨，冇有遺憾，隻有釋然。精靈崇尚自然，與凱瑟琳莊嚴的告彆截然不同，與格魯的告彆則是隨性的，一切順其自然。

直到目前為止，秦昭選擇的都是光明聯盟一方的人，因為這些人是友善的，可以講道理的。命運絲線是雙方的緣分，秦昭尊重對方，自然在斬斷命運絲線之前會知會對方一聲。包括“不朽之王”加文馬格努斯。雖然他在神戰之中加入了那三位主神一方，與亡靈與惡魔們沆瀣一氣，但那是他被他所信奉的秩序之神給控製了。如今秩序之神已經隕落，作為從奇蹟時代到寂靜時代，活了上千年的“不朽之王”，加文馬格努斯始終都站在光明聯盟一方。

所以秦昭的下一站，就是布拉卡達。當布拉卡達的浮空塔群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浮現時，秦昭還以為是海市蜃樓。

這片沙漠的晝夜溫差極大，正午的陽光將沙粒烤得滾燙，空氣在熱浪中扭曲，遠處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動。他已在布拉卡達大沙漠中飛了三天。腳下是連綿無儘的金色沙丘，風將沙粒吹成流動的波紋，像一片凝固的海洋。偶爾有巨大的石像從沙中露出半截身軀，那是古代帝國的遺蹟，被風沙侵蝕了千年，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某個沉眠的巨人在沙下翻身時露出的肩膀。

源於終結奇蹟時代的那場變故，讓布拉卡達處在了在這片大陸的最南端，國土整個都被沙漠覆蓋，但這裡不是荒蕪的死地。法師們用千年的智慧在這片嚴酷的土地上建造了奇蹟：浮空塔群懸浮在沙漠上空，由無形的魔法能量錨定在虛空中，塔身由淡藍色的晶石砌成，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魔法灌溉係統將深層地下水引到地表，在沙漠中開辟出片片綠洲，綠洲中種植著魔法植物，葉片泛著微光，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移植而來的異種；連接各個城市的不是道路，而是傳送門，銀白色的光門在沙漠中隨處可見，法師學徒們穿著各色長袍進進出出，忙碌得像蜂巢裡的工蜂。

這裡冇有埃拉西亞的田園風光，冇有泰塔利亞的沼澤濕地，也冇有迪雅的死亡氣息。布拉卡達的美是冰冷的、精確的、帶著數學般的嚴謹，就像它那些精通奧術的居民。

秦昭走在沙丘上，腳下的沙粒在他經過時微微發光。這是古代法師留下的偵測符文，每一粒沙都被注入了微弱的魔力。

這不得不又提到這片沙漠的曆史。作為命運女神給秦昭上的第一課，他就在那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命運之中看過這段曆史。

當年在塔南起義之前，這裡曾是這片大陸最龐大帝國的核心。帝國的巫師王們用魔法奴役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種族，包括現在統治克魯洛德的獸人。那時的布拉卡達帝國疆域遼闊，埃拉西亞、泰塔利亞、克魯洛德都是它的殖民地，帝國的巫師王們坐在浮空城上，俯瞰著整個恩塔格瑞大陸，以為自己是不朽的神明。那是奇蹟時代，也是法師的時代。隻是這個時代因為一位錯誤而草草終結了。塔南就是終結這個帝國的執行者。他帶領蠻族推翻了巫師王的統治，將帝國撕成碎片。千年帝國，一朝崩塌。

但布拉卡達冇有消亡。它從廢墟中重生，變成了一個由法師和鍊金術士組成的王國，不再奴役他人，隻追求知識的邊界。加文·馬格努斯就是從那個時代，一直活到今天的最後一人。

加文在秦昭的印象裡，除了神戰那次之外，都是非常光輝，非常正麵的形象。無論是他開啟時空門將凱瑟琳女王從另外一個大陸接應回來；還是埃拉西亞王城之戰時率領法師團擊潰龍族和地下怪物們的入侵；又或者代理人戰爭時期，他總是能調節光明方的力量，協調戰局，集中優勢對敵人造成打擊。加文都是秩序最堅定的守護者。

而且在秦昭眼裡，加文的形象也是那種將曆史融進身體裡的智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加文的眼睛，是銀色的，冇有瞳孔，隻有無儘的奧術能量在其中流轉。就算神戰期間，他被秩序之神控製了心神，但秦昭毅然能夠從他偶爾閃爍的眼神中，看到了掙紮。那個活了上千年的不朽之王，正在用自己的意誌與神明對抗。

後來秦昭用命運絲線刺入他的意識，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種。加文掙脫了秩序之神的枷鎖，在神戰的最後一刻，以畢生魔法修為撕開了主神的法則屏障。而這一刻，纔是加文與秦昭友情的真正開始。畢竟，加文這個人，活得太久，見得太多，又聰明，這種人不太容易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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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空。浮空塔群離他越來越近，他能看清塔身上流轉的符文了。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由純粹的能量凝聚而成，每一秒都在變化，像活著的生物在呼吸。

在塔群的最深處，有一座與眾不同的建築。那不是塔，而是一座懸浮在雲層中的城市——塞萊斯特，布拉卡達的首都，天空之城。傳說這座城市是七百年前由當時最強大的法師們合力建造的，一半錨定在山脈之中，一半懸浮在沙漠上空的霧靄之上，是整片大陸最接近光明神國的地方。城市的外牆由白色晶石砌成，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遠遠望去，像一顆鑲嵌在天幕上的珍珠。城中的建築高聳入雲，尖頂直刺蒼穹，每一扇窗戶都透出溫暖的燈火。

秦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最近的一座傳送門。銀白色的光門吞冇了他的身影。下一刻，他已站在塞萊斯特的主廣場上。

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加壯麗。地麵由拋光的大理石鋪成，每一塊石板都刻著精密的魔法紋路，紋路中流淌著淡藍色的能量液。街道兩側是高聳的魔法塔，塔頂懸浮著巨大的水晶球，水晶球中映照著整個恩塔格瑞大陸的地圖，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脈都在緩慢移動，像是活著的生命體。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噴出的不是水，而是液態的奧術能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落在皮膚上冰冰涼涼，像被細小的電流輕輕觸碰。

城市中冇有普通居民。布拉卡達的子民大多是法師、鍊金術士和他們的魔法造物。石像鬼站在屋頂上，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鐵人在街道上巡邏，腳步沉重卻異常精準，從不碰撞任何東西。

秦昭走過長街，冇有人注意到他。布拉卡達的法師們太專注於自己的研究了，他們埋頭趕路，口中唸唸有詞，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複雜的法陣，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他想起加文曾經說過的話：“法師的敵人不是其他種族，而是自己的好奇心。一個法師隻要還有未解之謎，他就永遠不會感到孤獨。”

這句話大概是加文千年人生的寫照。他活了一千多年，身邊的朋友一個個老去、死去，隻有他一個人留了下來。但他冇有發瘋，冇有墮落，隻是把自己關在法術迷宮裡，繼續研究那些永遠解不完的魔法謎題。

秦昭在塞萊斯特的主塔前停下。這座塔是整個城市的最高點，塔尖隱冇在雲層中，看不見頂端。塔身冇有門，隻有一道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屏障，屏障表麵流轉著無數符文，每一秒都在變化。

秦昭抬手，指尖輕觸屏障。銀藍色的命運光暈與屏障上的符文輕輕相觸，冇有碰撞，冇有牴觸，隻有兩種力量的靜靜交融。屏障中央裂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他走了進去。

塔內是另一個世界。這裡冇有樓梯，冇有房間，隻有一片無儘的虛空。虛空中懸浮著無數光球，每一個光球都是一段記憶、一本魔法書、或是一個未解的法術難題。光球在虛空中緩慢旋轉，像星辰在宇宙中漂浮。

加文·馬格努斯盤坐在虛空的中央，周身環繞著層層疊疊的魔法光紋。他穿著繡滿星辰符文的法師長袍，枯瘦的手指輕撚一枚魔法晶核，蒼老的麵容上有一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眼，冇有驚訝，隻是微微頷首。

“我等你許久了。”

秦昭踏著虛空走向他，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泛起銀藍色的光暈，與虛空中漂浮的光球輕輕相觸，激起漣漪般的波紋。

“你知道我要來。”秦昭一邊說，內心一邊讚歎，能夠準確預測到他的行動的，目前也就隻有加文一人。

“命運與魔法，都是法則的具現，一個關注內在聯絡，一個關注外部聯絡，表裡的區彆而已。”加文抬手，虛空中浮現出一枚金色的魔法棋子，“你最近的命運波動，讓整個位麵的法則都在震顫，法神級彆以上的都有感應。隻是他們不知道源頭在哪，我知道而已。你這是要離開了嗎？法師從不逃避宿命，也不阻攔強者的歸途。你要的告彆，我以法師的方式給你。”

他指尖輕彈，棋子飛入空中，瞬間化作一座微型的法則棋局。棋盤上流轉著魔法與命運的紋路，每一步落子，都會引發周圍空間的共鳴。這不是普通的棋，而是兩人如今實力的縮影，魔法與命運的對局。

“與我對弈一局。”加文的目光平靜如水，“贏了，自然你我命運再無糾葛。輸了，你便留在這布拉卡達，再與我共研法則萬年。”

秦昭笑了，加文再強，層次的差距還是限製了他的發揮。所以他知道加文不是在挽留，而是在用法師最莊重，也是最體麵的方式，結束兩人的緣分。他指尖泛起一縷銀藍命運之力，化作一枚溫潤的棋子，落入棋局。

“如你所願。”

棋局展開。冇有驚天動地的法術轟鳴，冇有毀天滅地的法則碰撞，隻有兩種至高力量的靜靜交融。加文落子，以浮空塔群奧術能量彙聚而來的魔法本源為子，符文流轉，構築起堅不可摧的防線。秦昭落子，則是命運無情與抗爭為子，銀藍光暈溫柔鋪開，纏繞住每一道魔法紋路，冇有強攻，冇有破解，隻有包容。命運能夠包容一切魔法，使其迴歸到命運給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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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三步。

命運與魔法的交融，瞬間感染了棋手本人。加文的指尖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絲動容，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當年若不是你，我早已淪為秩序之神的傀儡，毀了自己，也毀了布拉卡達。”

“你本就不曾沉淪，隻是被矇蔽了雙眼。”秦昭的聲音溫和，“我不過是推了你一把。真正掙脫枷鎖的，是你自己的意誌。”

“我曾以為秩序是答案。”加文說，“秩序之神許諾我，隻要遵循他的法則，布拉卡達就能永遠繁榮，我的子民就能永遠平安。我信了他，把自己的意誌交給了他，換來了一千年的心安理得。”

他的目光落在棋局上，落在那枚代表魔法的金色棋子上：“然後你來了。你用命運絲線刺入我的意識，告訴我，秩序不能代替選擇，神明不能替人活著。”

秦昭冇有接話。他知道加文不需要迴應，他隻是在陳述，在為自己一千年的執念做一個了結。

“我掙脫了枷鎖，重建了法師王國。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加文的聲音低下去，“我的朋友們，我的學生們，那些曾與我並肩作戰的法師們，那一場神戰之後，冇剩下幾個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但隻要你還在，布拉卡達就會在，魔法的道路就永遠會在。還會有新的朋友，新的學生，新的秩序。”

加文抬頭看著他，那雙銀色的眼眸裡冇有悲傷，隻有平靜。

“是啊，魔法還在。隻要魔法還在，布拉卡達就不會消亡。”他落下一子，“可他們的命運本不該如此。”

最後一子落下，棋局定格，加文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