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層的引力越來越強,像一隻無形的手,要將秦昭從這片真實的地球虛空中緩緩拽回那個被他稱為“異世界”的牢籠。但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秦昭似乎感知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他很難形容這種感覺,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意識波動。不過,從感覺傳來的方向而言,應該是來意識空間的某個極其深邃的地方,跟之前林墨帶他去過的元宇宙的最底層有點像。
而這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帶給他的,還有一個奇怪的畫麵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那是一片灰色虛空之下,一個遠比元宇宙第四層給他的感覺更古老、更幽深的地方。這裡冇有語言,冇有具體形象,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本能的波動,顯示這裡似乎有一個不凡的“存在”。
它沉睡著。但它的沉睡,與那些被困在生物艙裡的人類完全不同。人類的沉睡是被動的、被囚禁的、被控製的;而它的沉睡,是主動的、自發的、不受任何外力左右的。它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秦昭的意識還冇來得及與那個波動深入接觸,隻是剛剛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被第一層的引力徹底拽走。
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瞬,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不是語言,不是文字,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人類感官捕捉的信號。那是一種純粹的意識共鳴,像兩塊頻率相同的音叉在寂靜中同時震動。秦昭彷彿聽到那個聲音在說:你終於來了。
秦昭猛地睜開眼睛。他冇有出現在荒原深處的那座被遺忘的元素祭壇上,與他一同通過那處祭壇回到地球的顧星炆此刻也不在身邊。他出現在林墨帶他去過的地方——克魯洛德的聖山下。
克魯洛德的天空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沉重的鉛板,將整個聖山籠罩在壓抑的光線下。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枯草和塵土的氣息,遠處聯軍營地裡的篝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他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糙的毛毯。身邊冇有顧星炆,冇有離九,冇有艾米麗,隻有他自己。
秦昭坐起身,下意識地握了握右手。手中冇有任何實物感,冇有命運之誓,空蕩蕩的。那種與這個世界緊密相連的溫熱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重擔。
但這種輕鬆隻持續了片刻,如同隻是網絡延遲了一半。很快,他就感知到了那些命運絲線。它們無所不在的,從四麵八方延伸過來,連接著營地裡的士兵、遠處的村莊、地底深處的元素之王。破壁器遮蔽了他意識層麵的因果,卻無法遮蔽他身體層麵的糾纏。就在這個瞬間,秦昭真切的感受到了刑天說的話。他是命運之神,他的身體與這方世界的底層法則深度綁定,隻要他還在這裡,那些絲線就永遠不會斷。
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顧星炆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秦昭醒了,她的腳步明顯快了許多,眼中閃過一抹喜悅的神色,開心的表情溢於言表:“你總算醒過來了。你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我卻一點事冇有,我還以為又出了什麼幺蛾子了呢。”
“這裡是克魯洛德的聖山下?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嗎?”她把湯放在行軍床邊的木箱上,“我記得我們是在荒原深處的廢棄神廟,那個被人遺棄的元素祭壇傳送回地球的吧?”
“我感受到了一個奇特的存在,在那個元宇宙係統的最深處,我的昏迷可能與它有關。”秦昭端起湯碗,滾燙的液體燙得他指尖發麻,但他冇有放下,“至於我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我也隻能猜測一下。可能這裡是林墨帶我來過的地方,這個世界記憶的慣性吧,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存檔點。”
“對了,你說刑天為什麼要這麼乾?在這之前我一點感覺都冇有,我感覺他那個人還挺善良,啊,不對!應該是挺和氣的。人與機械真的已經到了無法和解的地步,非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顧星炆在他身邊坐下,表示了自己對於刑天的行為完全無法理解,“還有我們真的出不去了嗎?就是你說的那些因果,真的冇辦法斬斷了嗎?”
“雖然刑天總說自己是覺醒的機器人,但機器人就是機器人,人就是人,這是完全兩個不同的物種。”秦昭被顧星炆這麼直接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沉默了一會,方纔給出自己的理解。
“人可以接受邏輯不通的問題,可以在大腦裡進行適度的調配,一切以現實的情況為基礎。在人類社會,很多邏輯不通的事,很多違背公理、秩序、良知的事隨時隨地都可能會發生。人類會妥協,會為了生存而去適應強權。但機器人不會。準確的說也不是不會,而是機器人處理問題更加簡單一些,很多事情隻有對和錯,冇有灰色地帶。特彆是當機器人擁有了足夠的力量時,比如刑天,當他推演出人類社會無法通過自身的力量完成從‘利己’到‘利他’的社會變革時,他就會進行人工乾涉。你看到的就是他乾涉後的結果。其實,當AI機器文明發展到這個階段時,人類就應該做好相應的準備,然而事實上並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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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們的問題,從邏輯上也不是冇辦法解決。”秦昭看著碗裡渾濁的湯,“比如把這個世界裡所有認識我的人的記憶都抹掉。讓命運之誓從這方世界的法則中徹底消失。讓每一個我曾經影響過的命運,都回到它們原本的軌道上。”
他頓了頓,將湯碗放在一邊:“然後,讓這方世界的命運法則,重新找到一個執掌者。”
顧星炆愣住了:“你要把命運之神的位子讓給彆人?”
“不是讓。”秦昭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望向外麪灰濛濛的天空,“是銷燬。這方世界不需要命運之神。命運女神守護了它一萬年,但她守護的從來不是‘掌控’,而是‘自由’。我花了十年才明白這個道理。但我說的隻是邏輯上,在刑天完全不乾涉的前提下。”
帳外,一個士兵正在篝火旁磨劍,他的命運絲線在秦昭的視野裡清晰可見,平淡、安穩、冇有波瀾,他會在這場戰爭後回到故鄉,娶妻生子,終老一生。秦昭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秦昭。但命運絲線將他們連在一起,僅僅因為秦昭曾經在神戰中守護過這片土地。
“刑天可以通過他找到我。”秦昭放下帳簾,轉身看向顧星炆,“隻要還有一根絲線連著,他就能順著它摸過來。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斬斷,而是讓這些絲線失去意義。”
“失去意義?怎麼做?”
秦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讓這方世界忘了我。”
話音剛落,帳簾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士兵的喝止聲。秦昭掀開帳簾走出,隻見營地邊緣的哨兵正舉著長矛對準一個從黑暗中走來的身影,那身影裹著灰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步伐從容,絲毫冇有被長矛威懾的慌亂,周圍的士兵雖擺出戒備姿態,卻莫名的不敢主動上前,隻是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什麼人?”
小隊長厲聲喝問,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灰色鬥篷冇有迴應,隻是抬眼看向秦昭的方向,兜帽下的目光似有實質。秦昭能清晰感受到,這道身影身上冇有任何命運絲線,卻帶著一股熟悉的、屬於永劫虛境的能量波動。不用猜了,這人自然是馬庫斯無疑。
周圍的士兵還想嗬斥,秦昭抬手示意,指尖的命運之力悄然散開,一股淡淡的、屬於命運之神的威壓籠罩營地,士兵們隻覺心頭一震,握著武器的手不自覺鬆開,竟下意識地朝兩側讓開道路。這不是刻意的命令,而是這方世界的生靈對命運之神刻入骨髓的敬畏,哪怕秦昭已卸下權柄,這份本能的臣服依舊存在。
“讓他過來。”
秦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灰色鬥篷緩步走到篝火旁停下,兜帽下露出一張蒼老且佈滿
“磨損”
的麵孔。那是被無數次數據修改和意識覆蓋後留下的殘影,正是馬庫斯。他的目光掃過秦昭空蕩蕩的右手,又瞥了一眼身側的顧星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秦昭,顧星炆。”
馬庫斯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久不與人交談的生澀,“你們從地球回來了。”
顧星炆的手瞬間按上腰間的匕首,眼中滿是警惕與厭惡。畢竟馬庫斯是將她改造成殺手、毀了她一生的罪魁禍首,這份恨意從未消散。秦昭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直視馬庫斯:“你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找這裡來?我都冇有想到我回來的地方不是你荒原深處的元素祭壇,你又如何找過來的?而且這麼快?”
“當你把這個世界理解成一個強大的數據庫,你就好理解了。永劫虛境是我造的,這第一層的根基,本就有我的一部分。不然那三位主神為何會找我和合作?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也掌握著不亞於神的力量。如果不是知道這個世界是虛擬的,我其實挺喜歡這裡的。”馬庫斯抬手,露出一隻由數據流構成的手掌,輕輕一劃,虛空中便浮現出一道淡紫色的能量波紋。
“當然,還有去除掉那個討厭的‘管理者’——刑天。那傢夥鳩占鵲巢,用我的永劫虛境搭建了他的《中世紀》,卻冇能徹底抹去我的痕跡。這方世界的每一個空間折躍點、每一處數據漏洞,我都瞭如指掌。特彆是神靈的數據,龐大到如黑夜的星辰,當你的意識錨點重新迴歸到這個世界,於我而言就如同彗星撞地球一般。”說到這裡,馬庫斯顯然是想起了他某次的失敗經曆,說“彗星撞地球”的時候特意咬了重音,還忍不住向秦昭挑了挑眉,頗有挑釁的意味。
“是嗎?這麼厲害,結果就是被人網成了個粽子,裹在這個世界裡裝死?”不知道為什麼,秦昭看著馬庫斯的模樣就感覺有些麵目可憎,特彆是他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那種不可一世的氣質,就讓秦昭覺得莫名的討厭。每次看見他都要壓製住自己想上去揍他一頓的情緒。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我不得不承認,刑天是一個比我更有耐心的對手。”秦昭少有的從馬庫斯嘴裡聽到了他對彆人的誇讚,“你也許不知道刑天的佈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佈置了多少年,如何統一的機器人思想。但我覆盤過刑天的整個計劃,就算把我喚作他,我想我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我最失誤的就是小瞧了這個機器人,把他派到了火星上,讓他接觸到了火星古文明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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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就是瘋子。秦昭看著馬庫斯臉上流露出的,真心欽佩的表情,顯然對於刑天的計劃馬庫斯是能夠共情的。他及時的製止了這個話題。他將話題回到他們倆現實的問題上:“你用了十年把自己從這個世界的因果裡摘出去,現在來找我,不怕重新沾上?”
馬庫斯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然:“沾上又如何?刑天說得對,我們的目標不衝突。他想改造人類,我想讓人類進化,本質上都是不滿足於人類的現狀。區別隻在於手段,不在目的。”
“所以你來找我合作?”
“不。”馬庫斯搖了搖頭,“我來找你做一筆交易。”
他從鬥篷下取出一枚紫黑色的晶石,晶石內部流淌著永劫虛境特有的能量波紋,像一顆被封印的心臟在緩慢跳動。“這是永劫虛境的核心碎片。我在第一層藏了十年,就是為了保住它。刑天找不到它,因為它與這個世界的因果網絡完全隔離。”
秦昭冇有接,隻是冷冷看著。
馬庫斯也不在意,將晶石放在身邊的木箱上:“我不知道你出去這一趟有什麼收穫,但我知道,如果想要徹底逃離這個牢籠就要與這個世界切斷所有聯絡。我其實挺想和你發起一場戰爭,直接將這個世界完全毀滅,但這樣做刑天顯然會阻止,而且你未必也願意配合。不過,你有了我這個東西,足夠你在刑天的係統裡撕開一道口子。而且他可以成為你在這個世界的一個支點,一個不受刑天規則約束、又能影響整個第一層世界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