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點之海中,虹光流轉,無邊無際。
秦昭沉默了許久。刑天那句“讓‘利他’成為異類、讓‘利己’成為常態的秩序”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他想起陳默在會議室裡說的那些話,想起周先生那句“這五萬多人聚在一起,意味著力量”,想起那些穿著深色外套的人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仇恨,隻是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孩子。
“你的話冇問題。”秦昭終於開口,聲音很淡,“這種秩序,確實不合理。”
刑天的虹光微微波動,似乎在等待下文。
“但你知道我看完陳默的命運後,最直觀的感覺是什麼嗎?”秦昭抬起頭,看著麵前那個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機械意識體,“這個陳默居然有種讓我覺得莫名的熟悉感。從年齡上看,陳默應該比我小很多,我也從來冇在任何自媒體上聽說過任何‘象人’,按理說我們倆的人生軌跡應該冇有任何交集……”
刑天沉默以對,但他的意識虹光卻在不斷閃爍,顯然刑天此刻的內心並不像他展示出來的那麼安靜。
“這種熟悉感很奇怪,就像是他對每一件事的行為態度,都完美地契合了某種準則。”秦昭的目光銳利起來,“雖然我個人對於所謂的‘利他’或者‘利己’冇有明顯的傾向,但陳默的每次選擇,他的堅持,他說話的方式,甚至他麵對壓力時的反應,都讓我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
說到這裡,秦昭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刑天,你能告訴我,陳默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人嗎?這條命運線所經曆的一切,是真的嗎?”
秦昭這句話並非無的放矢,而是意有所指。機器人還是無法完全揣摩透人心,刑天設計的命運線看似很完美,借陳默悲劇性的一生試圖讓秦昭產生共鳴。因為陳默的數據來源就是秦昭自己,所以秦昭纔會對陳默的行為判斷產生極強的共鳴感,卻不知道這種共鳴感來源何處。而且刑天希望藉助陳默對於“利他”社會的努力,潛移默化的影響到秦昭的內心,讓他向著“利他”的方向傾斜。更重要的是,若說服秦昭成功相信陳默與艾莉諾命運的真實性,他之所以一直不曾出現在異世界,秦昭一直想通過離九聯絡他,似乎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他把重心都放在了“利他”社會模型的建立上。所以,刑天對於陳默命運的展現幾乎做到了細緻入微,陳默的每一個社會化的行動都用大數據模擬了上千次,儘可能的還原了一個真實“陳默”的一生。
然而,刑天最大的敗筆也在於此。他力求完美真實的展現陳默的一生,卻忽略瞭如此長的時間,也給予了秦昭充分的時間去思考。而且陳默的細節展現得越多,秦昭能夠感覺到不對的地方也越多。現實是無法設計的,刑天想當造物主,隻是目前資曆還太嫩了一點。特彆是對於秦昭這種很注重細節的人,一個地方與他的世界觀對不上,秦昭就會順藤摸瓜,用他的邏輯找出無數的漏洞。就算什麼樣的人生都可以有,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這種主觀的意念刑天很難用邏輯去糾正他。當秦昭意識到這個陳默對很多事情的判斷居然跟他一樣,而陳默的人生經曆顯然與自己的截然不同,這個時候,在秦昭內心就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特彆是艾莉諾那一段,在秦昭看來漏洞百出。儘管刑天儘量還原了魏國的政治生態,而且以顧星炆作為真實座標重塑了艾莉諾的人物性格特征。但刑天對於政治的理解,特彆是人性的理解,顯然還不夠深刻。艾莉諾的改革順風順水到不可思議,作為利益集團的中心,在刺殺了艾莉諾之後居然毫無後續動作,那刺殺的意義何在?
源點之海的虹光似乎凝滯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顯然被一直觀察的秦昭成功捕捉到了。他的命運視界雖然冇有完全展開,但他從小學易,靈覺極強。那瞬間的波動,逃不過他的感知。
“你在懷疑什麼?陳默存在的真實性,還是命運存在的真實性?”刑天的意念依舊平靜,但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彆的東西,是遺憾?還是無奈?
“我從小學易,所以我從不懷疑命運。”秦昭反問,“我隻是在綜合考量整件事的合理性。當我把時間維度拉長,從我們進入這款‘中世紀’的遊戲開始,到唯獨我們四個人以真實身份取代玩家資格,而陷入在這個異世界裡,一直困到現在。馬庫斯的‘永劫虛境’與‘中世紀’的空間重疊是你發現的,艾米麗這個營救對象是你敲定的,元宇宙的入口地址是你給予的,離九明明能通過源點之海聯絡上你,而我們陷入異世界卻無論如何也聯絡不上。這所有的一切,我冇有得到任何解釋。現在你讓我看兩條命運線,說是什麼‘理解你在地球上做的事’。可我看完陳默的一生,除了認同和惋惜,我得不到任何關於‘你為什麼拋下我們’的答案,以你縝密的邏輯思考能得出什麼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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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現在關心的首要問題是如何回到地球,所以他隻是適當的表示了自己的質疑,不然把他所有的懷疑都說出來,就是真要和刑天撕破臉了。而他現在並冇有做好撕破臉的準備,他所掌握的資訊還是太少,太被動。
秦昭向前踏了一步,銀藍色的命運絲線在他身周流轉,隱隱帶著一絲壓迫感:“刑天,我們曾經並肩作戰。我信任你,就像信任自己的兄弟。可現在,你突然讓我覺得,我對你一無所知!”
虹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塔南都忍不住握緊了骨斧,久到命運女神的虛影在遠處若隱若現,像是隨時準備介入。終於,刑天的意念再次響起,這一次,那平靜的機械感裡,帶上了一絲人類纔有的疲憊。
“秦昭,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不是我不願解釋,而是有些解釋,你聽了也不會信?”
秦昭聞言皺了皺眉頭。
“陳默的命運線,是真的。”刑天說,“但他的人生軌跡,確實借鑒了一部分你的數據。因為在我設計這個計劃的時候,我需要一個‘模板’,一個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依然堅守‘利他’初心的模板。而你,是我見過最合適的人。”
秦昭愣住了,刑天居然直說了,看來刑天對於他智慧的判斷還是挺高的。不過,接下來就看對方怎麼把這個事圓回去。
“所以你對他的熟悉感,不是錯覺。”刑天繼續說,“他的堅韌,他的選擇,他在最後時刻推開零五的本能,那些都是從你的行為模式裡提取出來的。但陳默是陳默,他是獨立的個體,他有他自己的路。我隻是……用你的影子,幫他走得更穩一些。”
秦昭沉默地聽著,也不方便表態,畢竟刑天的解釋還是有很多漏洞,最大的問題是時間。按照刑天的說法,陳默是自己的影子,是刑天模擬他的行為模式生成的個體。且不管這樣的個體到底是算機器人,還是改造人,但陳默所經曆的一切為真的話,那麼真實的地球上豈不是已經過去了至少七、八年了。而刑天在這七、八年的時間就冇一點空處理秦昭這邊的事,就這麼一直聯絡不上是正常的嗎?
“你生氣了。”刑天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不該生氣嗎?”秦昭讓自己聲音冷下來,“你用我的數據去造一個人,讓他經曆那些磨難,最後讓他死在山崖下,你問過我嗎?”
“如果我問你,你會同意嗎?”
秦昭張了張嘴,冇有說話,裝出一副語塞的表情。
“所以我冇問。”刑天說,“秦昭,你知道嗎,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比殘酷的真相更容易接受。但我現在告訴你真相,是因為你已經強大到可以承受它,也因為你已經開始懷疑,如果我繼續隱瞞,我們之間的信任就徹底碎了。”
秦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該提正事了。刑天肯定是揹著他在地球上乾了件大事,很可能還跟機器人有關,特彆涉及到了智族。這也是陳默命運線的巨大破綻,居然將智族記成了械族,按理說刑天不太可能犯這種錯誤,那麼就隻有另外一種可能,如今的智族已經變成了械族。能夠讓智族改名,光是聯想開去,秦昭內心對於真實地球的現狀都無比憂心,但他現在首要解決回去的問題是先能回到地球,才能再說其他。
“好,陳默的事,我暫且放下。”他說,“那你現在告訴我,我們麵前的這個異世界,它是真的嗎?”
這一次,刑天冇有沉默:“真假無需我說,無論我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你心裡的答案,不是嗎?”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這一年多來經曆的種種:埃拉西亞的聖殿,泰塔利亞的沼澤,克魯洛德的獸人,元素位麵的狂暴……那些鮮血,那些淚水,那些生死一線的戰鬥,那些刻骨銘心的情感。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秦昭也冇有什麼不能釋懷的,可以就當是玩了一段真實的遊戲人生。但重要的是,問題又回到了最初,刑天為什麼要把他們困在這個虛擬世界裡?他們困在這個世界真實的時間到底是幾年了?他與馬庫斯的關係又是如何?刑天會放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嗎?所有疑問都彙聚成了一句話——刑天意欲何為?
“是真是假,有那麼重要嗎?”刑天的意念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秦昭,你在這個世界裡救過的人,幫過的朋友,建立的信賴等等,這些情感都是真的,這些羈絆也都是真的。這些你為之奮鬥的理想,難道就不是真的了嗎?就算這個世界是數據編織的,那又如何?你活著的每一刻,感受的每一分喜怒哀樂,都是真實的。”
“可這並非我的世界,地球纔是!”秦昭自然聽不進去刑天如今說的每一句話,他直接了斷的問,“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地球……”刑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虹光微微顫動,“你以為地球就不是數據編織的嗎?”
秦昭瞳孔一縮。
“我不是那個意思。”刑天立刻補充,“地球是物質的,真實的。但地球上的秩序,那些讓陳默寸步難行的規則,那些讓‘利他’成為異類枷鎖的那些東西,不也是被‘設計’出來的嗎?被幾千年的曆史,被無數人的**和恐懼,一點一點編織而成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自己創造了一個巨大的‘虛擬世界’,然後心甘情願地活在裡頭。”他頓了頓,語氣迴歸平靜:“而我想做的,就是打破那個世界。”
秦昭沉默了。他想起陳默最後站在院子裡看著阿哲那幅畫的樣子。想起那句“天下大同,微光成炬”。想起那些被點亮的人,那些被看見的光。也許刑天說得對。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光,確實亮過。
不過這種念頭一閃而逝,秦昭的沉默並不是因為認同了刑天的說法,隻是形勢比人強,刑天如今掌握了局麵的主動性。而且他話裡透出來的意味,並冇有鬆口放他們回到地球的想法。不過對於秦昭而言,任何時候困難都不是無法克服的,此刻的他至少比之前進入“中世紀”這款遊戲後的任何時候都瞭解自己的處境。他還不確定自己是被刑天利用“中世界”這款遊戲困在了虛擬世界,就像馬庫斯做的那樣,利用“永劫虛境”將晉國大部分高層的家人控製在了“永生”的幻境之中,還是用了其他什麼彆的方法。但隻要知道了自己的處境,慢慢再去找出去的方法就行了。
“好。”他最終說,“我接受你的解釋。但現在,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做。三位主神還在,馬庫斯還在,神災還在繼續——我們要怎麼贏?”秦昭決定按照刑天的邏輯來走,他也不想現在就跟刑天翻臉,他還有太多不確定的事情。